大俠魂(易容) 第四章 風流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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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8文學網 > 武俠小說 > 大俠魂(易容)  作者:易容 書號:34282 更新時間:2015-5-20 
第四章 風流債
  那自稱“仇華”的人,無論衣著兵器,均與洛所見者相同,甚至年紀也不相上下,但彼此臉貌各異,氣質有別,顯然不是一人。

  華云龍暗暗忖道:此人眉聳目細,蒜鼻血口,青慘慘一張馬臉,目光,黑少白多,無疑是個惡殘酷的人,決不是洛那仇華,可是,天下縱有同名同姓之人,這隨行的人數,穿著的服式,使用的兵器,為何樣樣皆同呢?

  只見賈嫣姍姍走來,身子朝華云龍挨了一挨,舉起纖手,掠一掠發邊的青絲,嬌慵無比的盈盈笑道:“這位公子,咱們少見啊?”

  賈嫣乃是人間尤物,舉手投足,均能引人陡涉遐思,想入非非,那“仇華”原是挾怒而來,見她一笑,頓覺控怒火,壅口之間,發也發不出來。

  他楞了一忽,突然亢聲道:“少見?哼!本公子一路從萬縣追到荊門,那一不見到你?”

  賈嫣眼角一挑,眉目含的道:“啊喲!那豈不是見過六七次了?”

  龐一轉,問那云兒道:“云兒啊!你見過這位公子么?”

  云兒“吃吃”一笑,道:“咱們每四更動身,申末投宿,幾曾見過這位公子啊?”

  賈嫣“嗯”了一聲,自怨自艾的道:“奴家那個死毛病真是害人,如若不然,咱們也不致招惹仇公子生氣了。”

  話鋒一轉,美目橫睇,朝那“仇華”瞟了一眼,才又接道:“仇公子有所不知,奴家有個害怕見鬼的毛病,尤其是青天白,突然遇上一個青臉獠牙惡鬼,那可準要了奴家的小命,因之…”

  那“仇華”怒氣難消,截口接道:“因之你主仆四更起程,申末投宿,每規避你家公子?”

  他縱然怒氣難消,仍有責備之意,但講話的語氣,卻已大見和緩,可見賈嫣搔首姿,猩猩作態,實已收到預期的效果。

  只見賈嫣黛眉微蹙,媚眼頻飛,幽幽說道:“公子爺冤枉人了,奴家豈敢回避公子,只不過早行早歇,習慣上出乎公子意料之外,即便因此相遇,那也是出于無心啊!”她話聲微微一頓,倏又巧笑倩兮道:“公子爺,奴家有一句不當之言,不知道能不能講?”

  那“仇華”一路跟蹤,分明是垂涎賈嫣的美,前此只當賈嫣嫌他丑陋,蓄意規避,因之怒火上升,怨氣沖天,此刻眼見賈嫣風情萬種,媚態之骨,了無峻拒之狀,腔怒火,早已消散殆盡,聞言之下,不覺哈哈一笑,連聲說道:“你講!你講!縱有不當,本公子也不怪你。”

  華云龍暗暗討道:這“仇華”心竅,賈嫣明明是在罵他,他還自鳴得意,一無所覺哩!哈哈!“青臉獠牙”雖不酷似,卻也形像了。

  賈嫣“噗哧”一笑,卻向云兒道:“云兒,你去將門外幾位爺臺請進來,莫要站得久了,又怪咱們待慢了貴客。”

  云兒應一聲“是”便朝房門走去。

  那“仇華”心頭大為舒暢,哈哈笑道:“不必去請了,那是本公子的屬下,站一會兒無妨。”

  云兒身子一轉,脆聲道:“公子的屬下也不行啊!總不能說,公子爺在這里納福,卻叫你的屬下耐涼受寒,在外面候著吧?”

  賈嫣故作怫然道:“一點規矩也沒有,公子爺的吩咐你敢不聽?”

  那“仇華”聽了這話,越發暢心悅意,大聲一笑道:“她講得也有道理,我這便叫他們回去。”

  轉臉朝向房門,朗聲接道:“走啦!這里用不著你們。”

  只聽門外一個宏亮的聲音應了聲“是”緊接著步履紛沓,幾個人相繼離去。

  賈嫣趁那“仇華”轉身之際,迅速與云兒相視一笑,厥狀至為神秘。

  華云龍目睹斯狀,心中暗暗嘀咕,忖道:什么道理啊?這女人暗中想點我的道,那手法高明已極,此刻又知門外有人,可見她一身功力,已非同凡響,她若嫌惡“仇華”丑陋,大可不假顏色,將他騙走,何須這般煙視媚行,故作神秘,莫非是我的看法錯了,她本來就是人盡可夫,水性揚花的人?

  那“仇華”吩咐完畢,轉過身來,鼠目之中。閃爍著的光芒,笑嘻嘻道:“俏姑娘,你縱然無意避我,這六天來,卻也吊足了我的胃口,今相遇,我是再也不會讓你遁走的了。”

  賈嫣黛眉一揚,遂聲作態道:“公子真是,奴家并未打算走啊!”“仇華”哈哈大笑道:“正是!正是!不走最好。有話請講吧!我在這里恭聽。”

  賈嫣這才嫣然一笑,道:“恭聽么?這還像句話。”

  她白了“仇華”一眼,舉手肅客,道:“公子先請坐。”

  “仇華”大笑不已,似是靈魂已被鉤去,連聲道:“坐,坐,你也坐。”

  邁開步子,走去桌邊;拖了一把椅子,大馬金刀的坐了下去。

  賈嫣挽住華云龍的臂膀不減親昵之態,移動蓮步,走了過去。

  華云龍大感不是滋味,暗暗忖道:這賈嫣究竟打的什么主意?莫非想叫我與那“仇華”

  爭風吃醋。她在一旁好看笑話?哼!我華老二何許人,豈會讓你稱心如意?

  果然,那“仇華”神色大變了。

  先前,他也許橫行已慣,也許自恃過甚,未將華云龍看在眼內,自始至終,未曾留意華云龍的形像風范,但此刻眼見兩人親親昵昵,挽臂走來,他心中不覺有了幾分妒意,凝視之下,方知華云龍俊美無儔,乃是世間少有的美男子,頓時妒火大盛,兇芒畢,緊緊盯著華云龍瞧著不停,恨不得過去咬他幾口。

  賈嫣對他忽然凝視之狀,宛如未見,逕與華云龍并肩落坐,微笑道:“仇公子,奴請問,你講由萬縣追到荊門,這點當真么?”

  “仇華”收回目光,大是不耐,道:“廢話,本公子騙你則甚?”

  此刻他妒火中燒,獰惡之態復現,再也沒有原先和煦客氣了。

  賈嫣仍不在意,笑容不減,道:“這樣講,公子乃是看中奴家的美了?”

  這話骨過甚,在這等氣氛之下,便連“仇華”也說不出口,她卻毫無顧忌地講了出來,一時之間。那“仇華”瞠目結舌,竟是無詞以對。

  賈嫣“格格”一陣嬌笑,忽又搖一搖頭,道:“以奴家看來,公子的誠意似乎不夠,你說是么?”

  “仇華”眉頭一揚。不耐地道:“你究竟要講什么?為何不直的講?你是人間尤物,本公子閱人雖多,卻也未曾見過,誠不誠意,那是多問,本公子若是不喜歡你,何須一路追蹤下來。”

  賈嫣抿一抿嘴,不以為然,道:“未必吧?你是嘴上講得好聽,你若真正喜歡奴家,每投宿以后,入寢以前,這段時光該有多長?奴家為何不見公子呢?”

  那“仇華”聞言之下,鼠目連盼,口齒顫動,一臉訝然之,卻是答不上話來。

  賈嫣揚一揚眉,喟然一聲嘆,道:“唉!你們男人啊…”“仇華”突然尖叫道:“嗨!不對…”

  他突然尖聲大叫,賈嫣倒是吃了一驚,急急問道:“什么不對?”

  “仇華”攢眉擠目,自言自語道:“恍恍惚惚,困盹睡,我當真那么疲乏么?”

  話聲一頓,陷入了沉思之中,不聞聲息。

  賈嫣臉上閃過一絲譎笑,悠然接口道:“什么困盹睡?你怎么不講下去?”

  仇華目光一抬,不勝詫異的道:“這事當真怪異得緊!每黃昏,好不容易找到你落腳之處,但,每當梳洗過后,人便昏昏沉沉,倒在榻上,一覺到天亮,這…”賈嫣未容他將話講完,已自嗔然作態道:“不要這呀那呀的了,就此一點,便知公子的誠意不夠。”

  “仇華”急聲道:“你…不能這樣講。”

  賈嫣嗔聲道:“連追尋不舍,人追到了,卻去蒙頭大睡…”

  “仇華”急急截口道:“我…我…”

  賈嫣作態道:“奴家替公子講了吧!你并不是想睡,可是連奔波,實在太疲乏了,是這樣么?”

  “仇華”正道:“不是疲乏。本公子一身武功,即使奔波三兩,也不會有疲乏之感。”

  賈嫣媚然道:“哦!公子原來是武林中人,奴家還道公子身佩長劍,乃是這位白琦哥哥一樣,是屬時下一般少年的習尚哩!”

  提及華云龍,那“仇華”不勝厭煩,目光一轉,兇霸霸的問華云龍道:“你叫白琦?”

  華云龍夷然頷首道:“不錯,在下白琦。”

  “仇華”鼠目一翻,瞪眼喝道:“你是干什么的?”

  華云龍哈哈一笑,道:“仇公子問話的態度大欠妥當,你又是干什么的?”

  “仇華”霍地起立,怒聲叫道:“好啊!你敢對本公子無禮?”

  華云龍笑道:“那要看仇公子自己如何了,你若無禮,在下何須對你客氣?”

  “仇華”怒極反笑道:“好!好!閣下的膽子不小…”

  華云龍話不讓步,截口侃言道:“讀圣賢書,所為何事?人若知禮,天下可去,若不知禮,寸步難行,仇公子縱然是武林中人,這淺近的道理,相信貴門尊長定有所示,在下于禮無虧,自然氣壯,這又與膽子的大小何關?”

  他講這話時笑臉盈盈,不帶絲毫火氣,但話中有刺,一派教訓人的口吻“仇華”聽了心火直冒,獰聲吼道:“好小子!你敢一再頂撞本公子,那是不要命了。”

  華云龍別有心意,接口笑道:“處身客棧,在下不信仇公子敢于殺人越貨,目無法…”

  “紀”字未出,那“仇華”已自怒不可遏,笑道:“閣下有眼如盲,本公子取你的眼珠,你再去講法紀…”

  話聲中,右臂向前探去,食中二指屈曲如鉤,徑取華云龍的雙目。

  華云龍看得出來,他那右臂雖然不徐不疾,掌指的變化卻是無窮無盡,狠辣至極,一般高手,那是無法閃避的了。

  可是,華云龍藝高膽大,又復成竹在。故而視若無睹,竟然不加置理。

  說時遲緩,那時快極“仇華”的掌指眨眼間已近臉門,那賈嫣突然皓腕陡伸,輕輕把“仇華”的手肘向上一托,嬌聲說道:“仇公子,你這是干么啊,白琦哥哥又沒有得罪你…”這時,云兒丫頭端著茶盞走了過來,也道:“仇公子,你找咱們小姐,乃是尋樂而來,生得哪門子氣嘛,你請坐下,云兒替你端茶來了。”

  “仇華”的手臂停在空中,這時始才收回,瞪著眼睛,愕然向賈嫣瞧了一陣,突地沉聲道:“你…你是誰?究竟是干什么的?”

  云兒取了一杯茶。放在他的面前,似信口又似訝然道:“怎么?你不知道…”

  “仇華”狠狠的再次坐下,道:“哼!光眼里不滲沙子,你們究竟是干什么的?直講吧!”

  云兒又將另一杯茶放在華云龍面前,回眸笑道:“什么沙子不沙子,咱們可不懂,咱們小姐姓賈名嫣,藝名就叫嫣姐兒,是金陵城中數一數二的紅倌人…”

  賈嫣突然尖聲道:“死丫頭,你要死啦?你是清倌人,你值得驕傲宣揚是不是?”

  “紅倌人”與“清倌人”都是堂子里的姑娘。“紅倌人”蓬門已開“清倌人”則是處子之身,這種區分女身價的稱謂,凡是喜愛在風月場中混混的男人,那是無有不知的。但華云龍一者年輕,再者乃是世家子弟,縱然生,不受羈勒,風月場中,卻是從未涉足,故此聞言之下,大為疑惑,不覺睜大眼睛,瞧瞧這個,又聽瞧那個,好似想從賈嫣與云兒臉上瞧出一個答案來。

  那“仇華”好漁,生就,采花摘蕊,從來不計對方身份,對風月場中的普通稱謂,自然知之甚穩,便他聽了這話,卻也瞪大眼睛,訝然的瞧著賈嫣,好似有點不敢深信。

  只見云兒吐一吐舌,作了一個鬼臉,道:“是!小姐,我講錯了,小姐是金陵城的紅人,不是紅倌…”

  賈嫣作輕叱道:“你還講?”

  云兒“咭咭”一笑,道:“不講啦!不講啦!”

  轉過臉龐,向那“風華”道:“公子爺,你喝茶啊!干么發呆?”

  “仇華”回過神來,旋即冷然道:“哼!事情的蹊蹺,一定是出在你們身上。本公子豈是等閑之斐,你們裝腔作勢,也休想瞞騙我。講,你們究竟些什么手段,竟使本公子昏睡不醒?”

  賈嫣黛眉輕望,櫻一抿,道:“仇公子講話有欠思慮了,你要睡覺,是你自己精力不繼,奴家又些什么手段?云兒已將奴家的身份加以說明,象公子這等客人,奴家求之尚不可得,豈有故意將你得昏睡不醒之理?再說,奴家一個風塵娼,又何來這等高明的手段?仇公子是明白人,你說不是么?”

  她講話的語氣曲意人,幽怨之極,帶有青樓女委屈求全,惹人憐惜的韻味。

  華云龍注視著她,暗暗忖道:這女人原來是個娼,難怪她風情人,媚入骨,但…但不對啊!她分明具有一身武功,何致于淪為娼?莫非她別有企圖?

  那“仇華”人也不笨,此刻他對賈嫣似已有了某種戒心,只聽他默然冷聲道:“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為。本公子每投宿,即便昏睡,其間豈非無因?剛才你那一式‘天王托塔’,架住了本公子的手肘,分明身具上等武技。哼!花言巧語,蓋彌彰,講吧!你主仆究竟是干什么的?”

  賈嫣先是一怔,繼而幽聲道:“仇公子這樣一講,奴家就百口莫辯了,云兒啊!你代我送客。”

  話落起身,大有拂袖而去之勢。

  那“仇華”一笑,冷聲道:“送客?哼!恐怕由不得你。”

  賈嫣行又止,蹙眉怨聲道:“你究竟要怎樣啊?奴家本想將氣氛得和睦些,所以無話找話,故意逗一逗你,誰知假成真,公子反而認定奴家用了什么手段,害你昏睡不醒。

  公子爺也不想想,奴家既對你不利,又有偌大的本領使你昏睡不醒,何時不可下手,還能讓你糾不休,盛氣凌人么?”

  這話似軟而實硬,理由也十分充足,一時之間,那“仇華”不瞠目結舌,無詞以對。

  賈嫣話聲微頓,忽又長長嘆一口氣,接聲道:“常言道:酒逢知己千杯少,話不投機半句多。奴家原已聲明在先,公子爺也曾應允,縱有不當,也不怪我。豈知終了仍舊不免臉紅耳赤,既然如此,奴家即使曲意承那也是形同冰炭,難以相融。公子爺,你還是請吧!”

  講到這里,扯一扯華云龍的衣袖,又接道:“琦哥哥,咱們到里面去坐。”

  這情勢,逐客是逐定了。

  那“仇華”自然不干被逐,猛一擊桌,大吼道:“站住!”

  賈嫣身形一頓,道:“怎么?公子爺不講理么?須知這里是客棧,不是金陵勾欄院,接不接客,奴家自己可以作主。”

  那“仇華”被她犀利的詞鋒一,額上青筋暴起,全身顫動,鼠目之中,兇芒電,大有出手揍人之勢。

  小云兒左顧右盼,連忙勸阻道:“公子爺快別生氣,小姐,你也坐下嘛!”

  賈嫣冷冷地道:“坐下干么?咱們的身子雖,天下的道理是一樣的,曲意逢,既然不能討好來客,何必定要作自己,硬找氣受。”

  那云兒人小鬼大,眉頭一皺道:“小姐啊!咱們是和氣生財嘛!仇公子一路追蹤,自然是對小姐一見傾心羅!就憑這一點,咱們受一點氣,那也不算什么啊!”她回頭又勸“他華”道:“公子爺量大福大,別和咱們小姐一般見識。喏!你先喝一杯茶,消一消氣。”

  端起桌上的茶杯,就向“仇華”手上遞去。

  那“仇華”本是詞窮而發怒,原先雖有所疑,卻是捕風捉影,苦無證據,此刻經云兒軟語相勸,更是再無理由可以發作,再者,美當前,就此負氣而去,心中也不甘愿,故此他近乎木訥的接過茶杯,呷了一口,道:“哼!爾等主仆身懷武技,隱跡風塵,究竟有何圖謀?依我看來,還是直講的好,如若不然,哼!哼!”話無下文,可知一半是自找階臺。

  小云兒乖巧得很,聞言一本正經道:“公子爺,這就是你的不對了,咱們主仆有什么圖謀呢?就說有所圖謀吧!也不過圖謀你公子幾兩銀子。公子爺!你喝茶,少講一句,婢子再勸勸咱們小姐。”

  “仇華”緊接道:“你們當真是圖謀幾兩銀子么?”

  云兒蹙眉道:“咱們的身份已經一再說明了,淪落風塵,如非貪圖幾兩銀子,誰是天生種,愿意任人糟塌?”

  “仇華”冷然道:“那簡單,今夜本公子在此留宿,給你十兩銀子。”

  話聲中,伸手入懷,取出一錠官銀“啪”的一聲擱在桌上。

  只聽賈嫣急聲叫道:“那…那不行!”

  “仇華”鼠目一瞪,道:“什么不行?難道你忘了,你是什么身份?”

  賈嫣夷然道:“生意買賣。也有個先來后到,今夜白公子已經占先,你…”“仇華”截口喝道:“混蛋!什么先來后到,老子…咦…”

  他拚命晃著腦袋,然而已經無濟于事,驚“咦”之聲未落,人已向前一仆,爬在桌上,昏過去。

  只聽賈嫣駭然尖叫道:“啊!怎么回事?莫非…莫非是患羊癲瘋么?”

  華云龍冷眼旁觀,霍然貫通,心知賈嫣乃是蓄意做作,毛病出在茶水之中。

  他心機靈巧,反應極速,當下不動聲,幸災樂禍的哈哈一笑,道:“不要驚慌,羊癲瘋死不了人。便是死了,那也是自己作孽。自速其亡,誰叫他身患怪病,還要發脾氣。”

  端起茶杯,悠然飲了一口。

  那賈嫣故作緊張,道:“你倒輕松,如果他一病不起,那…那就是人命啊!”華云龍悠悠然道:“人命就人命吧!他如果就此死去,官府之中,有我替嫣姐作證。”

  那賈嫣暗暗一笑,道:“華公子畢竟與人不同,奴家這里謝謝你了。”

  華云龍聽她突然改了稱呼,也不覺驚然一驚,道:“什么?你知道…”

  賈嫣吃吃嬌笑道:“云中山華家的公子,誰不知道?”

  華云龍霍地起立多惶然道:“你…你…”貿嫣身形急閃,避了開去,道:“華公子訣別生氣,一生氣就倒下了。”

  華云龍冠然作,道:“你究竟是什么人?在那茶水之中,究竟了些什么手腳?”

  賈嫣脆笑道:“沒什么啊!一點點‘七魂散’那要不了公子的命。”

  華云龍怒目而視,咬牙切齒道:“下五門的藥,哼!你的目的何…”

  話未說完,也是腦袋一陣搖晃,然后“碰”的一聲,倒在地上。

  那賈嫣好不得意,連聲暢笑,道:“奴道華家的后代,不在乎下五門的藥,原來你也是口頭硬朗。云兒啊!快將那丑鬼下去,再叫郝老爹備車,咱們走啦!”

  只聽云兒應了一聲,拖動“仇華”的身軀,惑然問道:“師姐,他真是華家的公子么?”片刻之間,連稱呼也改了。

  賈嫣有點急,也有點不耐,道:“他自己都不否認,要你得哪門子心。快一點,等那丑鬼的手下警覺,不知又要耽擱多久。”

  華云龍昏是假,做作是真。他生來百毒不侵,別說區區藥。便是斷腸的毒藥,也對他無可奈何。他此刻假裝昏,正自瞇著一雙眼睛,暗暗窺視賈嫣二人的行動。

  只見云兒藏妥了“仇華”的身子,起立問道:“這姓仇的怕也大有來歷,咱們何不一并將他帶走?”

  賈嫣道:“二三,帶走何用?要帶他走,師姐早已下手了。”

  云兒不以為然,道:“人是多多益善,咱們的馬車還裝得下。”

  賈嫣輕叱道:“你知道什么?咱們僥幸碰上華家的子孫,那已是天大的功勞。快去吩咐準備車吧!莫要耽誤了行程。”

  云兒這才閉口無語,悻悻然出房而去。

  云兒離去以后,賈嫣俯下身子,抱起華云龍,在他頰上親了一下,自語道:“俏郎君,不要怨我啊!如非不得已,瞧你這副英俊健壯的模樣,奴家何嘗舍得讓你受委屈哩!”

  她自言自語,移動蓮步,將華云龍輕輕放置榻之上,然后順手一指,突然點向華云龍前“巨闕”大

  “巨闕”又稱“返魂”乃是人身八大暈之一。

  事起倉卒,實屬意外,華家子孫縱然習有挪移道的功夫,華二爺縱然精靈乖覺,智慧超人,卻也想不到賈嫣下了藥,又復出手點他的暈。因之,指風過處,一指點實。華云龍終于失去了知覺,真正昏過去了。

  須臾,云兒去而復返,賈嫣也拾綴好了行囊,兩人一左一右,攙扶著酒醉一般的華家二爺,出了客棧,登上馬車,揚長向東而去。

  匆匆旬余,這一未牌時分,這輛小巧玲瓏的馬車,出現在金陵城西的水西門外。依此看來,那賈嫣的言語,倒也有幾分可信之處,她們果然是奔向金陵。

  這時,馬車離水西門外尚有二箭之地,駕車的郝老爹揮汗如雨,正想加上幾鞭,早一步趕進城去。

  忽然,莫愁湖畔的綠蔭深處,奔出了五匹健馬,為首的健馬之上,端坐一位錦袍博帶的年輕公子。那公子馬鞭一指,朗聲叫道:“郝老爹,可是賈姑娘回來啦?”

  郝老爹尚未答話,車中已經傳出賈嫣的聲音,悄聲說道:“不要理他,咱們趕快進城。”

  郝老爹自然不敢違拗,加上一鞭,驅馬疾行。

  那年輕公子見郝老爹不加答理,反而加鞭驅馬,急急奔行,不覺微有怒意,當下馬韁急提,沖刺過來,沉聲喝道:“郝老爹,你這是什么道理?難道我‘賽孟嘗’余昭南不配與你攀么?”

  話濤馬停,人馬淵停岳峙,已自擋在官道正中了。

  余昭南擋在路中,郝老爹想不置理也不行,無可奈何,只得雙手勒韁,硬生生將那負痛急奔的馭馬強行拉住,馭馬一聲長嘶,人立而起,馬車也因而停了下來。

  這片刻,后面幾匹健馬也已來到,一字排列在余昭南身后。

  那賈嫣適時掀起車窗的垂簾,故作不解,探首外望,道:“郝老爹,怎么回事?”

  話聲一頓,話鋒一轉,陡又接道:“哦!原來是余爺…”

  余昭南一見賈嫣,頓時喜形于,翻身下馬,奔了過來,道:“果然是賈姑娘回來了,賈姑娘,自你西行,在下盼望,那當真有如大旱之望云霓。哈哈!今終于讓我候著了。”

  賈嫣內心著急,嘴上不得不作應酬,道:“啊喲!奴家怎么敢當,這樣吧,晚上奴在房中設宴,請余爺賞臉。”

  余昭南哈哈大笑,道:“設宴洗塵,那是我的事,我這就陪姑娘進城。”

  一伸手一拉車門,一腳跨進車內。

  賈嫣不慮有此,急忙伸手去推,道:“車內臟得很,咱們晚上見面吧!”

  那車廂長寬不過八尺,車門一開,車內的物事一覽無遺,華云龍就躺在賈嫣身前錦榻之上,更是無所遁行了。

  余昭南先是一怔,繼而哈哈一笑,道:“我道郝老爹為何不肯停車,原來賈姑娘帶了一個男人回來。”

  探手一抓,抓住華云龍前衣襟,一把提出了車外。

  賈嫣大為著急,追蹤撲出,道:“快將人放下,那是…”

  余昭南振腕一擲,將華云龍向他同伴擲去,敞聲叫道:“逸楓兄,請將這小子帶回舍下,小弟陪賈姑娘進城去了。”

  賈德怎能讓他將華云龍帶走,雙足一頓,隨后撲去。急叫道:“不行!不行!你們不能將人帶走。”

  余昭南凜然一震,隨即身形急閃,擋住賈嫣的去路,沉聲喝道:“止步!賈姑娘原來也是吾道中人,在下倒是走眼了。”

  賈嫣心急疏神,了輕功身法,被余昭南喝破,一時之間,不覺怔住。

  余昭南目凝神光,注視著賈嫣,冷然接道:“賈姑娘身懷絕技,隱身于風塵技院之中,想必另有緣故?余昭南不揣冒昧,愿聞其詳,若有困難,在下幫你解決。”

  賈嫣回過神來,惶然道:“余爺,你何必多管閑事。”

  余昭南冷然一笑,道:“在下外號‘賽盂嘗’,那豈是輕易得來?進情,在下與姑娘相識經年,姑娘的困難,在我不算閑事。”

  賈嫣手頓足,焦急之情,形于言表,但卻強捺心神,柔聲說道:“余爺急人之急,奴家早有耳聞,年來對奴家照拂備至,奴家也深感恩德。只是…只是奴家另有苦衷,實不足與外人道,務請余爺恕我方命。”

  余昭南不為軟語所動,冷聲一哼,道:“姑娘知我急人之急,當也知我嫉惡如仇。你身懷絕技,隱跡風塵,如非別有苦衷,定屬另有陰謀,如不加以說明,那是我用強了?”

  賈嫣心神一凜,柔聲軟求道:“余爺何必與奴家為難,那對余爺又有什么好處?”

  余昭南哂然接口道:“在下作事由來不計利害,但問該是不該…”

  賈媽道:“余爺強人所難,這算應該么?”

  余昭南眉頭一揚,道:“巧辯無用,直的講吧,免得傷了和氣。”

  賈嫣察顏觀,心知無法善了,當下臉色一沉,道:“余爺定要多管閑事,這和氣是傷定了。”

  余昭南目光一梭,哈哈一笑,道:“我道你為何帶個男人回來,看來在下判斷不錯,那是別有陰謀了。”

  賈嫣目挾寒霜,峻聲喝道:“余爺,快將那人還我,如若不然,可別怪我心狠手辣。”

  余昭南敞聲大笑,不予置理,笑聲一落,轉身問道:“逸楓兄,那人可是吾道中人?可是被封閉了道?”

  “逸楓兄”朗聲應道:“此人臉善得很,好象在那里見過,兄弟已解開他的道,但他仍舊昏不醒。”

  余昭南微微一怔,道:“那定是另外被做了手腳,逸楓兄先帶他回去,請家父診斷一下。”

  那被稱“逸楓”之人尚未有所行動,賈嫣已自急聲叫道:“郝老爹,云兒,截住他,不能讓他走,不能讓他將人帶走。”

  云兒與駕車的老者應聲而動,截住了四騎的歸路,那身法,快若向電,竟然不亞于一高手。

  余昭南觸目心驚,轉身喝道:“賈姑娘,在下未明真象以前,不愿得罪你,你講那人是誰?為何將他擄來?

  此刻的賈嫣,媚態盡收,目光攏煞,冷冰冰宛若名匠雕成的美塑像,不復是媚入骨的青樓女了。

  只見她神芒電,煞氣騰騰,一字一頓道:“余爺,妾身容或非你之敵,但你定要管妾身的閑事,妾身就顧不得許多了。”

  伸手一探衣襟,一柄寒光閃閃,冷氣人的盈尺匕首,已經握在手中。

  余昭南暗暗吃驚,但仍哂然道:“名在外,你幾時聽過余某人作事半途而廢…”

  話猶未畢,賈嫣已自冷然接口道:“閑話少講,妾身不敵,人你帶走…”

  忽聽“逸楓兄”高聲叫道:“昭南兄,我想起來了,這人酷似云中山的華大俠…”

  余昭南大吃一驚,駭然旋身道:“什么?你說是華大俠?”

  “逸楓兄”道:“不!是華大俠的公子。”

  余昭南身子一轉,威凌人,峻聲道:“你講,那人可是華公子?”

  賈嫣冷然道:“妾身講過,我如不敵,人你帶走,何須再問?”

  余昭南心念電轉,強耐怒火,道:“華大俠德披萬方,予咱們余家恩德再造,他的子侄,在下不容任何人動他一,你一個女之輩,惡跡未彰,我也不愿與你動手,你走吧!”

  賈嫣冷冷一笑道:“走?留下人來。”

  匕首一揮“刷”的一聲平掃過去。

  這一式看來甚慢,其實快到極端,但見寒芒電閃,一股凌厲無比的劍氣,霍然襲到了余昭南側后。

  余昭南剛剛轉過身子,突覺劍氣體,他頭也不回,反手揮出一鞭,腳下一頓,運朝前方去,敞聲叫道:“逸楓兄,咱們快走。”

  他那身法宛如天馬行空,快速已極,揮出的一鞭。勁氣洶涌,威猛絕淪。賈嫣彼那勁氣擋得一擋,他已穩座雕鞍,驅馬狂奔,直向城內地去。

  其余四人不再遲疑,各自揮動馬鞭,同聲叱喝,隨后奔去。

  他五人馬術高超,動作太快,云兒與那姓郝的老爹警覺出掌,也不過徒自揚起地上的塵土,已自截他不住了。

  小云兒心猶未甘,尚擬縱身去追,只聽賈嫣頹然一嘆,道:“云兒止步,想不到一個花花公子,身手竟如此了得!”

  云兒忿然道:“咱們難道罷了不成?”

  賈嫣道:“不作罷又待如何?上車走吧!咱們尚得防他前來生事哩!”

  浩嘆聲中,登上了馬車,郝老爹揚鞭馭馬,急急馳向金陵城中。

  金陵,又稱江寧,乃六朝金粉之地。

  眼前的金陵,其繁榮較往昔為猶甚,名勝古跡,為江南名地之冠。

  秦淮河畔,夫子廟旁,白晝游人如織,入夜笙歌頻傳,燈紅酒綠,通宵達旦,當真是龍蛇雜處,翠袖留香,涉足其間,既使人提心吊膽,也使人連忘返。

  就在這消金之窟的秦淮河時,有一座背河面街的宅第,離夫子廟不過一箭之地。

  這座宅第,紅墻碧瓦,樓高院深,屋后的河面,停歇著幾艘小巧精致的畫肪,寬闊名門首,高掛著兩只借大的燈龍,那燈龍如今仍然燃著紅燭,燭光搖曳,照耀得門媚上“怡心院”三個金字,耀眼生輝,光芒四

  這“怡心院”正是金陵城中人一數二的院,院中聘有名廚,備有畫舫,更擁有無數絕美女,以供狎客們吃喝游樂,金陵城的富商大豪,墨史污紳,提起秦淮河畔的“怡心院”那是無有不知其名者。

  賈嫣的馬車馳入城中,七轉八轉,來到了秦淮河畔,進入了“怡心院”中。

  她自稱金陵女,看去倒也不假。

  可是,馬車馳入院中,院中頓時起了一陣不安的動,良久始歸于平靜,這又是什么緣故呢?

  由于墻高院深,此刻亦非押客鼎盛之時,其中的道理,就非外人可知了。

  賈嫣如此,那余昭南奔馳入城,心情可是緊張之極。

  大街之上,不便策馬,他們一行五人,盡走背街僻巷,越鼓樓,出玄武門,兀自狂奔不歇,直朝湖濱一座廣袤深盈的莊院馳去。

  人未到,那余昭南已自峻聲高呼道:“該誰輪值?快請老太爺!”

  院門內閃出一名壯漢,躬身應道:“稟公子,余茂輪值。”

  余昭南遠遠一揮手,峻聲喝道:“快!請老太爺,就說云中山華公子到。”

  那余茂微微一怔,旋即應一聲“是”轉身飛奔而去。

  余昭南等馬不停蹄。直到大廳之前,始才丟鞍下馬。

  這一陣奔馳,人人汗出如漿,但余昭南心中焦急,那有心腸理會沿腮而下的臭汗,下馬之后,轉身問道:“逸楓兄,華公子可有變化?”

  這位“逸風兄”也是弱冠少年,長得目如朗星,虎背熊,渾身英氣朗朗,飄逸至極,他雙手平托華云龍,舉步登上臺階,道:“華公子昏如故,這一陣奔波,居然仍是不醒。”

  隨后一位濃眉巨目,壯結實的少年道:“莫不是受了內傷,因之昏不醒?”

  另一位身形頎長,鳳目雙瞳的少年道:“華公子氣平穩,不像負傷的樣子。”

  旁邊一位,寬額隆準,方方臉龐的少年道:“那是另有道被制了,逸楓兄,你將華公子放下,再仔細檢查一下看看。”

  幾人七嘴八舌,擁著“逸楓兄”進入大廳“逸楓兄”將華云龍平放在正中一張八仙桌上,抬起右臂,用衣袖拭去額上的汗珠,道:“以小弟看來,華公子恐伯是服下某種藥物…”

  那壯結實的少年驀一擊掌,高聲叫道:“有道理,咱們五人,以逸楓兄武功最高,若是另有道被制,逸楓兄定能看出,這華公子八成是服了毒藥。”

  余昭南眉頭一皺,道:“昌義弟,你別嚷嚷,反正家父片刻就到,家父一到,問題也就解決了。”

  這時,一個家人轉了出來,手里奉著茶盤,盤中盛著幾杯熱茶。

  余昭南揮一揮手,道:“將茶放下,快去稟告老太爺,說‘落霞山莊’的華公子昏不醒,現在前廳,請老太爺速一來,要快!”

  那家人應一聲“是”放下茶盤,撒腿奔去。

  余昭南向華云龍凝視一眼,忽然喟嘆一聲,道:“兄弟好友,落得一個‘賽孟嘗’的別號,如今看來,縱然無傷大雅,卻也太不崇實了。”

  被稱“昌義弟”的壯少年濃眉一軒,惑然道:“昭南兄為何突興浩嘆?咱們金陵五公子意氣相投,誰不知道咱們好友,所謂益者三友,損者三友。朋友是多多益善,那有什么不對?”

  “昌義弟”姓蔡“逸楓兄”姓袁,身形頎長的少年叫做李博生,方方臉龐的少年名叫高頌平,加上一個余昭南,人稱“金陵五公子刀”

  原來他們五人都是世家子弟,由于年齡相若。氣味相投,任俠好友,仗義疏財。平同出同進,共游共止,花街柳巷,名勝古跡,興之所至,無不涉足,加上每人均有一身尚好的武功,不但廣結朋友,有時也管管閑事,愛抱不平。

  因之“金陵五公子”之名無人不知,少年人好名行勝,往日也頗為自得。

  但此刻余昭南忽生感慨,那不僅“昌義弟”一人惑然發一問,其余諸人,也同樣深感不解,目光移注,不約而同的也朝余昭南望去。

  余昭南淡淡一笑,道:“不怪昌義弟會感到意外,兄弟自己也感到有,點莫稿其妙。不過,我在想,我平太不務實,以致事到臨頭,束手無策,仍得依賴家父,實在太不應該了。”

  身形頎長形的李博生皺眉問道:“昭南兄是講,以往荒廢了時,未能繼承余伯父的衣缽么?”

  余昭南緩緩頷首道:“家父的醫學與辨毒解毒之能,除了苗疆九毒仙姬一脈,據說天下無出其右,但兄弟僅僅學到家父武功方面的點滴皮,心中怎能沒有感慨?”

  蔡昌義無疑不太肯用腦筋,聞言敞聲道:“那也不用感慨,昭南兄年紀不大,決心要學,現在還來得及。”

  余昭南苦苦一笑道:“現在想學,果然也不算遲,但華公子若有三長兩短,醫道縱能通玄,又有何用?兄弟我怕要遺憾終身了。”

  蔡昌義巨目一睜,愕然急聲道:“什么?你講華公子…”

  余昭南苦笑截口道:“你可以看,華公子負傷不像負傷,中毒不像中毒,若說道被制,卻又不知被制的道在那里,耽誤了救治的時機,這遺憾如何彌補,我如果習成了家父的醫道,即便束手無策,內心總要好受一點。昌義弟,如今我不啻感慨而已,簡直是在后悔。”

  這話出口,眾人不覺都向華云龍望去,只見他臉色依舊,呼吸平穩,果然不像中毒或是負傷的模樣,因之人人都皺起眉頭。

  頓了一下,蔡昌義突然亢聲道:“昭南兄,這是你的錯,你為何不向那賈嫣問個明白?”

  余昭南道:“一來賈嫣不會講,二來我心中著急。”

  蔡昌義目光一凌,道:“她憑什么不講?哼!我去問她。”

  撒開步子,便朝廳外走去。

  高頌平橫跨一步,擋住了他的去路,道:“不必去啦!咱們搶她的人,雙方已成敵對之局,她自然不會講了。”

  蔡昌義一聲冷哼,道:“怕她不講!”

  他想越過高頌平,但步子剛剛邁出,已聽一個蒼勁的聲音由廳后傳出,急聲道:“南兒,華公子怎樣了?”

  話音甫落,屏門之后,已經傳出一位白發銀髯的老人,身后跟著一個手提藥包的童子。

  這老人號稱“江南儒醫”正是昭南的父親,金陵著名的大善人。

  蔡昌義止住腳步,與余昭南等連忙去。

  余昭南道:“此人酷似華大俠,孩兒認為當是華大俠的公子…”

  “江南儒醫”已經見到華云龍躺在桌上,當下揮一揮手,舉步走去,道:“是不是都該救治。他一直昏么?”

  余昭南道:“是的,一直昏不醒。”

  “江南儒醫”走到桌邊,皺起眉頭,瞧了一陣,自語道:“臉貌輪廓酷似華大俠,眉目口鼻酷似白夫人,他是華家的二公子。”

  俯下身子,檢視舌苔與眼神,然后扣住脈門,凝神查察華云龍的氣機脈息。

  老人的臉色越來越凝重,約莫過了半盞茶光景,始才松開五指,道:“華公子服過藥,‘巨闕’的血氣暢通不久。”

  話聲一頓,目光凝注,問余昭南道:“南兒,你在那里發現華公子的?”

  余昭南道:“孩兒等游覽西郊,在那水西門他遇上…遇上…”

  賈嫣是個女,他與女打交道,當著父親之面,囁囁嚅嚅的說不出口。

  “江南儒醫”白眉一皺,道:“南兒為何吐吐?遇上什么?怎么不講?”

  余昭南頓了一下,覺得不講也是不行,只得硬起頭皮,將水西門的一段經過,原原本本的講了出來。

  “江南儒醫”倒無責準兒子之意,他靜靜的聽余昭南講完,然后兩眼凝神,緊緊盯在華云龍的臉上,好似在探索什么,又好似沉思什么?

  “金陵五公子”連帶手提藥包的童子,大氣也不敢出,生怕打擾了“江南儒醫”因之大廳之上,一片沉寂,人人都緊張萬分。

  好半晌“江南儒醫”恍然一哦,道:“我知道了,好高明的手法!”

  話聲中俯下身子,輕輕撫起華云龍的頭顱,緩緩向他腦后“玉枕”上撫去。

  他臉上忽見欣喜之,順勢托起華云龍的身子,道:“總算華公子命大,你們馳馬狂奔,又將他丟來丟去,那‘玉枕”上魄銀針,居然來曾移動,南兒,你們都隨我來。”

  話落,小心翼翼的移動腳步,逕向后面走去。

  “金陵五公子”面面相覷,心頭俱各一凜,撒開大步,隨后跟去。

  穿過廊迥“江南儒醫”又道:“這華公子體質特異,魄藥對他似乎不生效用,回頭取下銀針,想來當可無事,南兒先行一步,告訴你母親,然后到我書房里來,我有話講。”

  他這樣一說,眾人心頭放下一塊大石,余昭南應一聲“是”越過眾人,逞向后院奔去。

  須臾“江南儒醫”帶領其余諸公子到了書房。

  這書房纖塵不染,收拾得甚為整潔,臨窗的墻邊有張錦榻。他將華云龍倚著身子置于錦榻之上,接過隨行童子手中提包,取下應用之物,然后著手取那銀針。

  病征已得,做起來倒也簡單。

  準備好一切應用的藥物“江南儒醫”右掌輕捺華云龍的“靈臺”左手握著一塊磁鐵,覷準腦后“玉枕”將那磁鐵輕輕按去。

  移時,他緩緩使那磁鐵遠離腦后,磁鐵之上,赫然著一長約半寸的細小銀針,于是他收回右掌,將一包黃藥末小心敷在針孔之處。針孔處原有一點鮮血,經那黃藥末一敷,霎時凝結成痂。

  這點手術,耗時不多,也不見得費事,但“江南儒醫”卻似與人大戰一場,額角已見汗珠,旁觀的人也緊張萬分,一顆心提到了口。

  手術完畢“江南儒醫”長長吁一口氣,道:“僥幸,僥幸,稍有差池,我余尚德便是終身憾事。”

  那蔡昌義不用腦筋,莽莽撞撞的道:“伯父,用那磁鐵取銀針,我看并不麻煩么!”

  “江南儒醫”一面收拾用具,交給那童子,一面余悸猶存地道:“小兒之見,小兒之見,那‘玉枕’乃是人身三十六大死之一,為泥丸之門戶,督脈之樞紐,通十三經絡,豈同兒戲,老朽功力不夠,不足以內力取銀針,只得借用磁鐵,這樣危險更大…”

  蔡昌義奇道:“那會有危險?”

  “江南儒醫”道:“怎會沒有危險?想想看,磁鐵的力遍布全面,取銀針,必須循原來的針孔,手法稍有偏頗或不穩,震動了銀針,立刻便傷到經絡,后果不是死亡,便是殘廢,那危險有多大?”

  眾人這才知道“江南儒醫”所以戰戰兢兢,小心翼翼的緣故,那蔡昌義更是瞠目結舌,驚疑不已,駭然道:“啊呀!其中原來還有講究,難怪伯父通身是汗了。”

  “江南儒醫”微微一笑,道:“好在事已過去,華公子已經無妨了。”

  話聲微微一頓,向四人環掃一眼,接道:“諸位賢侄兒,老朽心有所感,今要跟你們談一談。”

  眾人不知他要談些什么,惴惴分別坐下。

  這時,腳步與拐杖觸地之聲遙遙傳來“江南儒醫”一那身邊童子,說道:“夫人來了,你去吩咐廚下備酒,華公子蘇醒以后,再叫他們開席。”

  那童子躬身應“是”退了下去。

  余昭南伴著母親進入書房,諸公子連忙起立相

  余老夫人目光朝華云龍一瞥,問夫婿道:“老爺子,華公子不要緊吧?”

  這位老夫人白發皤皤,前項下,掛著一串佛珠,右手執一盤龍拐杖,看去份量奇重,目光炯炯,可知也是身具武功的人。

  “江南儒醫”道:“華公子不要緊,我已將那銀針取出,再有頓飯光景,便可蘇醒。夫人請坐,趁此機會,我要跟南兒他們談一談。”

  余老夫人一邊落坐,一邊問道:“談什么?是為南兒涉足花叢的事么?”

  “江南儒醫”道:“涉足花叢的事要談,其他的事也要談。”

  他臉龐一轉,目注兒子,道:“南兒,為父的不你練功,不你學醫,任由你廣友朋,甚至于河下買醉,青樓召,也不阻攔,你知道這是什么緣故?”

  余昭南臉色一紅,道:“孩兒愚昧,孩兒但知爹爹別有用意。也許是咱們余家出身江湖,不能忘本,多幾個朋友,為人排解一點困難,總是有益無害。”

  “江南儒醫”點一點頭,道:“說不上益,更談不上害,你那‘不能忘本’四個字,還有一點道理,但你想得不切實際。須知江湖本是禍患之源,并不值得留戀。至于解危濟困,乃是人生份內之事,你我不作,自有旁人去作,這不算為父的意向。”

  余昭南恍然接口道:“孩兒懂了,爹爹這樣放縱孩兒,為得是不忘華大俠的恩德。”

  這話矛盾之極,放縱兒子,是為了不忘另一人的恩德。豈非滑天下之大稽?

  詎料,余昭南竟講對了。

  只見“江南儒醫”臉贊許之,頻頻頷首道:“南兒甚稱敏銳,為父的正是這樣想。”

  人人皺起眉頭,人人心頭都有惑然之感。

  余老夫人道:“老爺子話,可將我老婆子糊涂了,華大伙賜予咱們的思德,咱們自然不能忘懷,苦無報答的機緣,老婆子只得供奉華大俠母子的畫像,朝夕為他誦一遍佛經,上一炷清香,聊表一分心意,你溺愛南兒,放縱南兒,不知督促南兒上進,已是莫大的錯誤,如今竟將錯推到華大俠身上,這…這…這是罪過。”

  “江南儒醫”哈哈大笑,道:“夫人,南兒是不求上進的人么?”

  老夫人微微一怔,向兒子看了一眼,道:“你究竟要講什么?為何不直的講?這樣轉彎抹角,我是越聽越迷糊了。”

  “江南儒醫”將頭一點,道:“好!我這就講。”

  目光朝華云龍一瞥,然后攤開手掌,托著剛才出的細小銀針,接道:“夫人請看,這是從華公子‘玉枕’上取下的銀針。”

  老關人取過銀針看了又看,道:“這枚銀針遺有殘余的藥,怎么?事情很嚴重?”

  “江南儒醫”道:“我一直擔心事,如今怕是將要爆發了。”

  老夫人瞿然一震,道:“你是講,武林將有變?”

  “江南儒醫”點一點頭,黯然道:“久必治,久治必。自從華大俠掃妖氛,抵定江湖,屈指二十年矣,當年漏網的妖孽,不甘屈服的梟雄,焉肯終身雌伏?唉!天道循環,歷歷不,只是來得太快了!”

  老夫人微微一怔,道:“怕是杞人憂天吧!”

  “江南儒醫”道:“我素來樂天知命,何致于杞人憂天。自從九曲掘寶以還,蒙華大俠恩賜,天臺一派得以取回本門秘,為夫的喜涉醫藥二道,格外獲得一冊‘華佗正經’,方有今之小成。就因我樂天知命,心儀華大俠的為人,當時才能冷眼旁觀,我總覺得華大俠過于寬厚,禍患未能除,因之近年以來,無時不為此而耽心…”

  原來這位“江南儒醫”本是天臺一派的宿老,九曲掘寶,家道中興,由于他生澹泊,將本門秘發送呈掌門以后,一直寄住金陵,行醫濟世,終于成了一代名醫,金陵城家喻戶曉的大善人。誰知他感念華天虹之賜,眼中竟在留意武林的動態,這等措施,可謂有心之人了。

  他講到這里“金陵五公子”俱已明了大概,那蔡昌義人雖莽模,卻也不笨“江南儒醫”話聲微頓,他已“哦”的一聲,接口說道:“我明白了,伯父聽任咱們吃喝玩樂。不加管束,那是要咱們留心江湖的動態。”

  “江南儒醫”道:“梟雄妖孽,想蠢動,留心是沒有用的,必須習以為常,不落痕跡,方有所得。就像這次碰上那姓賈的女子,你們平若是有了成見,那就救不了華公子了。”

  話聲一頓,忽又接道:“不過,你們都是好孩子,平也自有分寸,老朽才能放心。”

  面公子臉色同是一紅,袁逸楓接道:“侄兒斗膽妄測,伯父恐伯另有吩咐吧!”

  “江南儒醫”頷首不迭,微笑道:“逸楓機,老朽的用意,一來是讓你們多方接觸。

  俾以了解武林的變化,二來是讓你們廣結人緣,一旦發生事故,也好幫助華大俠作一番事業。老朽這點用心,自然向華大俠報恩之意,但也是為了大局著想,諸位不見怪就跟吧?”

  蔡昌義大聲叫道:“隨這是怕父提攜,誰見怪?誰見怪就跟他絕。”

  袁逸楓、李博生、高頌平同聲接道:“昌義弟講不得錯,這父伯父提攜。伯父之心,可昭月,咱們倘能追隨華大俠鏟除妖氛,作一番事業,也不枉伯父苦心垂愛一場…”

  話未說完“江南儒醫”已自大笑不已,道:“很好!很好!諸位賢侄明理尚義,老朽衷心甚慰。”

  老夫人白眉微蹙,揚一揚手中的銀針,戳口道:“老爺子,你那憂慮,是緣這枚銀針而起么?”

  “江南儒醫”回眸道:“正是因這枚銀針而起。夫人清想,那姓賈的女子隱跡風塵,甘為女,又復身懷絕技,這枚銀針既有殘余的藥,刺的手法超人一等,被制之人且是華大俠的哲嗣,幾種徵侯湊在一起那不顯示武林將有變么?”

  老關人想了一下,還要講話,忽見錦榻上的華大華云龍翻了一個身。

  “江南儒醫急忙輕聲道:“夫人稍安,詳情還得問問華公子。”

  說罷起身,朝華云龍走了過去。

  只見華云龍猛地坐起,亢聲叫道:“悶死我也!”

  “江南儒醫”左臂一伸,輕輕將他扶住,道:“華公子最好再躺一下…”

  華云龍雙目一睜,訝然道:“這…這是哪里?”

  “江南儒醫道:““金陵‘醫廬’,老朽的住處。”

  華云龍環掃一匝,目光凝注道:“老丈是誰?怎樣稱呼?”

  “江南儒醫”道:“老朽余尚德,人稱‘江南儒醫’。”

  華云龍惑然不解道:“在下患病負傷了么?”

  “江南儒醫”道:“公子為肖小所制,中了魂藥針。”

  華云龍眉頭一蹙,道:“魂藥針?老丈講,這里是金陵?”

  “江南儒醫”道:“正是。”

  華云龍恍然一“哦”道:“我想起來了,賈嫣呢?”

  余昭南接口說道:“賈嫣是‘怡心院’的女,此刻…”

  話猶未畢,華云龍一掙下地,迫不及待道:“這女人不簡單,‘怡心院’在哪里?我去找她。”

  “江南儒醫”阻攔道:“華公子請稍安,內情確不簡單,那女人此刻怕已不在‘怡心院’了。”

  華云龍微微一怔,再次舉目環掃,最后將目光落在“江南儒醫”臉上,頓了一下,道:

  “老丈認得小可?小可中了魂藥針,是蒙老才所救?”

  “江南儒醫”點一點頭,道:“二十年前九曲掘寶,老朽見過令尊令堂。些須小事,不足掛齒,華公子感覺如何?沒有什么不適了吧?”

  提起掘寶的往事,華云龍以為“江南儒醫”乃是父母故舊,連忙一整衣襟,肅容作禮道:“晚輩華云龍,參見余老前輩。”

  “江南儒醫”急于還禮道:“不敢當,不敢當,華公子如無不適之處,老朽有話請教。”

  華云龍暗暗忖道:這位余老前輩何以如此謙遜了…

  心中在想,口中卻道:“魂藥物本對晚輩不生敵用,晚輩并無不適之感,老前輩有話請問,晚輩洗耳恭聽。”

  “江南儒醫”敞聲一笑,道:“那就好了,華公子請坐。”

  他接著又替華云龍引見在座之人,華云龍也向余老夫人行了禮,又與“金陵五公子”道了久仰,這才坦然坐下。

  “江南儒醫”目光一顧兒子,道:“南兒,你將幸遇公子的事先講一遍,免得華公子心有所疑。”

  華云龍心中確是疑云重重,被人間接道破,不覺訕訕然暗道一聲“慚愧”

  余昭南未曾注意及此,聽到父親的吩咐,從頭到尾又將攔截賈嫣乏事講了一遍。講到趕回“醫廬”之際,余老夫人揚一揚手中銀針,接口道:“華公子所以昏不醒,便是這枚魂藥針制住了華公子的‘玉枕’。”

  華云龍聽得十分仔細,聞言駭叫道:“‘玉枕’?”

  “江南儒醫”道:“事情已成過去,華公子定一定神,先檢視一下可曾失落重要之物?”

  華云龍神情大震,旁的都不要緊,唯獨那防身軟甲之中,藏有“玉鼎夫人”的絕筆書信,那封書信萬萬不能失去,因之聞言之下,憂心仲仲,急忙向懷中摸去。

  總算還好,軟甲依舊,他大娘秦夫人給他的三個藥瓶也在懷中,至于防身的寶劍,隨身的衣物,以及那匹龍駒,便是失落,那也無關緊要。

  他知道軟甲未動,書信仍在,暗暗松了口氣,道:“那賈嫣好似未曾搜索晚輩的身子,寶劍衣物等倒不要緊。

  “江南儒醫”眉目一蹩,道:“這就奇怪了,那姓賈的女子沒有不搜身的道理?…華公子,你可記得被制時的情形?”

  華云龍臉上微微一紅,道:“講起來是晚輩自己大意…”

  他接著說出邂逅賈嫣,以至道被制的經過,然后又道:“晚輩自恃百毒不侵,‘七魂散’對我無敵,卻未防她點我道,及至警覺,人已昏,至于她又在我‘玉枕’上刺下魄藥針,晚輩更是一無所知了。”

  “金陵五公子”聽他說百毒不侵,人人半信半疑。“江南儒醫”卻是一邊靜聽,一邊尋思,待他講完,仍是不知那賈嫣為何不搜華云龍的身子。

  半晌無語,書房之內一片冷寂,但氣氛卻是緊張而肅穆,好像一道無形的鐵箍,緊緊扣住每人的心弦,連氣也透不過來。

  那蔡昌義大是不耐,等了一下,突然亢聲道:“不要想啦!伯父,咱們‘怡心院’走一趟去。”

  高頌平接口也道:“不管那賈嫣是否已回‘怡心院’,走一趟‘怡心院’總不會錯,余伯父,侄兒想仍裝狎客,晚上去‘怡心院’走一趟。”

  余老夫人將頭一點,道:“頌平講得有理,那賈嫣寄身‘怡心院’中,說不定‘怡心院’正是某人的巢,前去摸一摸底細,不失是正本清源的解法。”

  “江南儒醫”搖頭不迭,道:“去不得,打草驚蛇,那將前功盡棄。”

  余老夫人道:“老爺子總是不改寡斷的習,猶豫不決決,焉能成事,我老婆子作他們的后盾。”

  “江南儒醫”失笑道:“夫人悖了,將來賣命,也許尚有用處,如今便是要到‘怡心院’去,那種地方,夫人怎生作他們的后盾?”

  老夫人先是一征,繼而變了顏色,似要爭吵,華云龍連忙起立道:“夫人息怒,請聽晚輩講一句話。晚輩所以大意受制,原是想摸一摸賈嫣的底細,如今既知賈嫣寄身于‘怡心’院,晚輩自會處理,余老前輩以及諸位兄弟救助之恩,晚輩先謝,至于援手之意,晚輩心領了。”

  他雙手抱拳,作了一個羅圈揖。

  蔡昌義拒不受禮,大聲叫道:“嗨!你這人婆婆媽媽…”

  袁逸楓怕他失了禮數,急忙截口道:“華公子見外了,令尊的事跡膾炙人口,兄弟們只是邯鄲學步,各盡為人的本份,你這樣講,那是獨攪其事。”

  這話鋒利如刀,華云龍心神一震,瞠目無語。

  袁逸楓抱拳一拱,哈哈一笑,又道:“這是戲言,華公子不要當真。兄弟之意,是講‘落霞山莊’事事為人,武林同道受益良多,咱們深愿附驥左右,一者學學令尊的風范,再者也可各盡心力,作一點有意義的事。華公子若是不讓咱們手,咱們實在心有不甘。”

  這話和緩了些,但詞鋒仍然極利,令人無法峻拒。

  華云龍楞了一楞,抱拳作禮道:“袁兄這樣講,小弟無話可說,不過,諸位既不見外,這‘華公子’三字,以后務必請免。小弟排行第二,表字云龍,單字一個煬字。往后稱華煬,稱云龍,稱華老二,悉聽尊便,如若再稱‘公子’,小弟拂袖而去,諸兄可別見責?”

  那蔡昌義生最急,擊掌歡呼道:“痛快!痛快!華老二,咱們就這樣講,誰要再稱你公子,誰就是這個。”

  他作了一個“王八”的手勢,頓時引起二陣哄堂大笑,歷久不歇。

  歡笑聲中,老夫人連連以拐杖頓地,上氣不接下氣道:“不要笑啦!不要笑啦!咱們談正事。”

  嘴講“不要笑”事實上她比旁人笑得更兇,余昭南生伯母親岔了氣,強忍歡笑,連連輕捶母親的背脊。

  適在此時,一名家仆前來稟告,道:“啟稟老太爺,酒菜已備,請示下開在何處?”

  “江南儒醫”忍住笑聲道:“內客廳。”

  起立肅容,接道:“龍哥兒,老朽恭敬不如從命,托大了。請,咱們邊飲邊談,好歹商量一個可行之策。”

  華云龍講了一句“理該如此”余老夫人已接口道:“我看你才是真正者悖了,華哥兒昏久,諸賢侄一身塵土,便這樣未曾梳洗,就飲酒么?”

  笑聲再起“江南儒醫”嗨的一聲,道:“真是老悖了,南兒,領華…領龍哥兒梳洗去,諸賢侄親,各自請便。夫人,咱們由客廳相候去。”

  如此一來,氣氛頓時輕松無比,老夫婦率先出門,繼之各人分別前去梳洗。余昭南的身材與華云龍不相上下,從里到外,各取了一套新衣,交給華云龍替換。

  華云龍情活潑,至此甚覺投緣,梳洗更衣畢,越發精神煥發,神采奕奕。

  眾人先后到了內客廳,彼此一無拘束,談談講講,氣氛極其融洽。難得老夫婦倆也有少年人的興致,一席酒,直到初更,始才盡興而散。

  席間“江南儒醫”也曾問起華云龍何故離家?

  華云龍毫不隱瞞,率直講明“奉命緝兇”并將一路來的經過詳加敘述,眾人聽了,一致為“九命劍客”之死默然扼腕,更對兇手的神秘與殘忍均感忿怒,但結論只有一個,那便是“浩劫將興”武林將要從此多事。

  講起浩劫將興“江南儒醫”至為含蓄。他對華云龍所述各節,以及所遇之人物,只籠統講了一句“或有關聯”再往深究,他就不愿置詞了。但他卻竭力贊成華云龍前往南荒一行,理由也不肯多講。

  眼前以賈嫣為重,因之華云龍對其所余,也不多問。

  賈嫣隱跡風塵是謎,劫持華云龍的目的是謎,不搜華云龍的身子更是謎,一連串的不能揭開,其他捕風捉影之事,更不用談。

  故此“江南儒醫”同意了諸小的意見——仍裝狎客,摸一摸“怡心院”的底細。

  可是,他只同意余昭南陪同華云龍前往,其余諸人則不必去。

  他總認為賈嫣必已遠遁,此行實屬多余。至于他讓余昭南與華云龍同去,那是因為他倆同屬當事人。

  他的理由很充分。

  他講:“怡心院”若是鬼窟,賈嫣劫人,定有所知,隱匿賈嫣的一切,乃是意料中,事情要查訪,人選必須恰當。華云龍被救之后,由余昭南以識途老馬的身份,帶他訪問賈嫣的下落,乃在情理之中,縱然難有收獲,也不至引起“怡心院”本身有偵破之感,提高了警覺。

  這是他的深謀遠慮,不愿一次便讓線索中斷,諸小也就不再堅持了。

  但是,其中有一人例外,那人便是較為莽撞的蔡昌義。

  蔡昌義好似與華云龍特別投緣,不愿與華云龍分手,強詞奪理的講他也是當事人,救人時他也在場,直到散席,仍是吵鬧不休。“江南儒醫”被他吵得頭腦發,無可奈何只得應允讓他同行。

  這一下他高興了。跳起來叫道:“備馬!備馬!”

  “江南儒醫”搖頭不迭,道:“昌義,此去乃是暗訪,你可要沉得住氣,莫要壞了龍哥兒的事。”

  蔡昌義將頭連點,道:“侄兒理會得,到了‘怡心院’我不開口就是。”

  這時,眾人身在前院,早有家仆備妥了三匹駿騎“江南儒醫”揮一揮手,道:“上馬吧!早去早回。便有所得,今晚最好不要動手。”

  最后兩句話旁人也許不懂,華云龍七竅玲瓏,卻是一點就透。

  只見他微微一笑,將手一拱,道:“晚輩自有分寸。寒夜重,老前輩請回。”

  接過韁繩,縱上馬背,道了一聲“諸兄回頭見”便隨余昭南馳馬而去。

  明月晶潔,三人的目力又復敏銳異常,策馬奔馳,倒也不慮出了差池。

  可是,過了鼓樓,進入西王府大街,往來的行人漸漸擁擠,他們只得挽轡徐行。

  這三人同是貴胄公子的打扮,人既俊逸,馬也健壯,挽轡徐行,引來不少欽羨的目光。

  余昭南的外號叫做“賽孟嘗”識得“金陵五公子”者大有其人,一路之上,不少人故意前來攀搭問好,行進的速度越發慢了。

  蔡昌義心腸直,他心中有事,對那前來攀搭之人大感不耐煩,愛理不理,一雙濃眉,緊緊的皺了起來。

  華云龍雖然也感不耐,但他乃是初到金陵,有一種新鮮的感覺,左顧右盼,倒也尚能忍受。

  移時,華云龍突然見到蔡昌義雙眉緊蹙的模樣,不覺留上了神,同時忖道:這位蔡兄心直口快,毫無心機,倒是情中人,別看他濃眉巨目,若論俊美“金陵五公子”怕是以他為最,只不過他那俊美、卻被眉目掩去了。這等人最是厚道,我倒不能錯過機會,須好好他一

  他這樣一想,興趣陡然高漲。馬韁輕提,緩緩道:“昌義兄世居金陵么?”

  蔡昌義正感萬分不耐,忽聽華云龍發問,頓時松開了眉頭,嘻嘻一笑,道:“是啊!你呢?”

  話聲出口,倏覺此問多余,忙又接道:“咱們得敘敘年歲,看是誰大?這樣‘兄’‘弟’混淆不清,有欠妥當。”

  華云龍微微一笑,道:“小弟壬申年正月十九生,今年十八歲,昌義兄呢?”

  他緊記祖母的吩咐,多報一歲,平念得了,不覺連出生的月也報了出來。

  蔡昌義粗心大意,自然不知所報有假。只聽他哈哈一笑,道:“我有潛了,我是辛未年生,恰好大你一歲。”

  華云龍笑道:“小弟并不吃虧,后有昌義兄照顧…”

  蔡昌義大感舒暢,敞聲大笑道:“彼此照顧!彼此照顧。”

  華云龍付道:此人亦知謙遜,并不渾嘛。

  口中問道:“但不知令師是哪一位?”

  蔡昌義道:“家傳的武功,稀松得很。”

  華云龍暗暗一笑,道:“伯父母健在么?昆仲幾位?”

  蔡昌義道:“先父去世多年了,我只有一個妹妹。”

  他忽然睜大眼睛,一本正經地道:“我告訴你,舍妹是個雌老虎,后見她,你要小心一點。”

  忽聽余昭南道:“個心啦!咱們到了。”

  原來談談講講,不覺已到“怡心院”的大門。華、蔡二人正自一楞,只見一個鴇頭了上來,向著余昭南哈作,揖,諂笑道:“余爺才來,嫣姐兒久等了,請!快請!嫣姐兒備了一席酒,正在房里侯駕。”

  事出蓉外,聞言之下,三個人楞在馬上,竟忘了下馬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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