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俠魂(易容) 第十章 血鼎的秘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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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8文學網 > 武俠小說 > 大俠魂(易容)  作者:易容 書號:34282 更新時間:2015-5-20 
第十章 血鼎的秘密
  華云龍心頭悲痛,一心只望從速找到余昭南,余昭南究竟是死是活,他這時已經沒有心思去管了。

  詎料以往對他情深款款的阮紅玉,竟像突然變了一人,旁人不追,她卻窮追不舍,并且用暗器招呼,好似茹恨極深,必置他于死地才甘心。

  他耳聞叱喝之聲,不忿忿忖道:好啊!當初情意綿綿,如今心狠手辣,殺我好友不算,連我也不肯放過了。

  忿忿未畢,勁風襲近了背后,急切間,華云龍身子一撲,讓過暗器,接著右臂陡探,足尖一點地面,疾如電掣一般,便朝那擦背而過的暗器抓去。

  他心中急怒,想要抓住暗器回敬過去,不料暗器入手,竟是一個紙團。

  軟綿綿的紙團在握,華云龍不覺愣住。

  就在此際,只聽房興的聲音厲聲喝道:“發什么呆?追啊!”華云龍正擬打開紙團,瞧瞧那紙團上面寫些什么,忽聽這聲厲喝,心中不由凜然一震,急速忖道:房興警覺了,我…我該…

  他突然將那紙團揣入懷中,接著縱身一躍,躍下了瓦面。

  身子剛剛掩去墻角,一陣衣袂飄風之聲越過頭頂,奔向東方。

  華云龍定了定神,微一哦,當即步子一邁,復朝原來那座靜院奔去。

  他已經仔細想過,阮紅玉乃是故意做作,目的是叫他從速離開“清虛觀”其中的道理,大概是房興等人別有利害的手段未曾施展,至于余昭南已被棄尸東郊之說,想必也是虛構。

  然則,余昭南縱然無恙,不見人影卻是放心不下,況且房興等人縱有厲害的手段,八九不過借那“血鼎”興妖作怪而已,若趁此刻將那“血鼎”毀去,光憑武功,他便深信自保有余了。

  他那身法快速已極,須臾已到靜院門首。

  但見正中那間道房門戶敞開“血鼎”仍在房中,可是,另一位黃袍人雙目炯炯,佇立在長廊之上,仍在凝神戒備。

  華云龍心念電轉,覺得一個黃袍人擋不住他的攻擊,此刻若不下手毀去“血鼎”等那房興趕回靜院,便要多費手腳了。

  他正擬出其不意,將那黃袍人制住,忽覺一瞥人影映入眼簾,心頭暗吃一驚,臉龐一轉,凜然朝那人影望去。

  原來那人便是阻止他前來靜院冒險的中年道士,此刻,那道士臉焦灼,見他回頭,急忙頻頻向他招手。

  華云龍眉頭一皺,暗暗忖道:這位道長找我何事?

  心中在想,人已飄然而去,到達道士跟前,低聲問道:“道長有何指教?”

  那道士舉手一招,悄聲道:“請隨貧道來。”

  轉身疾行,神色緊張萬分。

  華云龍心頭打鼓,卻又不便多問,只得亦步亦趨,跟在他的身后。

  穿過回廊,到了左邊側院,側院的墻下,一座巨大的焚化爐,那道士瞧清四下無人,向華云龍打個招呼,一頭鉆入焚化爐中。

  華云龍好生奇怪,隨后進去一看,原來這焚化爐竟是地窖的門戶,那中年道士躬使力,正在揭開一塊石板。

  石板下是個,中年道士當先躍下,摸出火折一晃,點燃了壁上的火把。

  華云龍隨后躍下,中年道士將那石板蓋好,這才轉身前導,拾極而下。

  階臺盡處,是條狹窄的甬道,一股霉味,撲入了鼻端。

  華云龍眉頭一皺,暗暗忖道:什么去處啊,這清虛觀為何備有這等秘密的地道?

  忖念中,到了一扇門戶之前,中年道士舉手去按壁上的機鈕,口中說道:“華公子,令友元氣大傷,中毒極深…”

  話猶未了,華云龍心緒大震,急聲道:“人在哪里?”

  門戶“咿呀”而開,中年道士道:“便在此處,公子隨我來。”

  這一刻,華云龍當真又驚又喜,喜的是畢竟找到了余昭南,驚的卻是余昭南“元氣大傷,中毒極深”

  但無論怎樣,一番奔波,總算有了結果了。

  他心頭狂跳,緊隨中年道士身后進入室內。

  這是一間寬敞的石屋,室中一張條桌,幾把椅子,一個鼎爐,一個蒲團,另外兩扇門戶通往別室。

  中年道士身子一折,徑向右首門戶中走去。

  華云龍迫不及待,搶先一步,進入右邊石室之中,但見靠墻壁一張木上躺著一個錦衣華服、臉泛黑氣的人。

  那人無疑就是余昭南,華云龍一顆心提到口,三步并作兩步,搶上前去,俯下身子,察看他的傷勢,竟將中年道士撇在一邊不顧了。

  中年道士走了過來,喟聲一嘆,道:“令友是那位紅衣姑娘送來的,送來時便是這等模樣。”

  華云龍目光一抬,道:“是阮紅玉么?她講些什么?”

  中年道士道:“貧道未曾問她的姓名,但知她與那些異族人一路,先前貧道見她神情冷漠,行為乖張兇狠,只當她不是好人,殊不知她卻…”

  他好似感慨良深,講起話來嘮嘮叨叨,華云龍哪有心思去聽,沉聲接道:“這些不必講,請問道長,她可曾有活留下?”

  中年道士“哦”道:“那位姑娘神色慌張,吩咐貧道瞞著那些異族人,設法通知公子,此外再無言語代了。怎么樣?公子對令友所中之毒沒有辦法解救么?”

  修道人心地慈悲,言下一副焦灼惶急之

  華云龍未予置答,俯下身子,再度察看余昭南的傷勢。

  他翻開余昭南的眼皮,又掀開他的嘴,看過眼神與舌苔以后,再解開余昭南的衣,但見他全身上下,膚灰黑,只有腔一帶五彩斑斕,鮮奪目,但那灰黑之,已自透入五彩斑斕的膚之中了。

  華云龍的大娘秦畹鳳夫人,乃是苗疆浮香谷“九毒仙姬”的門下高弟,終生研各種藥物,施毒解毒的能耐冠絕當今。

  華云龍朝夕相隨,耳聞目濡,對于各種毒與醫道倒也知道一點,但似這般泛五彩的癥狀,卻是從未見過,瞥目之下,不駭然瞠目,大驚失

  那中年道士更是心頭惴然,失聲叫道:“啊呀!這是什么毒物所傷?膚為何這般難看?”

  華云龍雖然震驚,卻仍沉得住氣,微一凝思,抬目問道:“道長能為在下一缸酸醋么?”

  中年道上一怔,道:“公子要酸醋何用?”

  華云龍道:“為敝友解毒,詳情不及解釋了,倘若有醋,請搬一缸下來,要快。”

  中年道士皺眉道:“要快可就難辦了,貧道須得差人去買。”又道:“據說醋是酒做的,敝觀有待客的水酒,能代用么?”

  華云龍點一點頭,道:“可以代用,但要有糖,還要火烤。”

  中年道士道:“糖是現成,貧道這就去搬。”

  話落,轉身便朝室外奔去。

  華云龍忙又叫道:“道長別忘了搬點柴來,另外要半缸清水,以備沖洗之用。”

  中年道士應了一聲,急急奔出了地窖。

  須臾,酒、糖、柴、水一一搬進石室,華云龍挖地成灶,就在室內架起一只水缸,然后將酒、糖傾于缸中,引燃了木柴。

  一切就緒,華云龍乃在懷內取出兩只羊脂玉瓶,其中一只是呈金黃的“清血丹”另外一只則是白色的“拔毒散”

  他將“拔毒散”傾了一半在酒缸之內,再用清水喂余昭南服下一粒“清血丹”然后下余昭南的衣眼,將余昭南浸在藥酒之中。

  華云龍的大娘秦氏夫人是個平實堅毅的人,往年因夫婿身蘊“丹火毒蓮”之毒,立志研藥物,制成了各種解毒之藥,這“清血丹”和“拔毒散”便是其中之二。

  “清血丹”和“拔毒散”的名稱雖然平淡無奇,但其功效卻能消解百毒。

  過了半盞熱茶光景,余昭南身上的灰黑之氣,已自漸漸褪去了。

  然則,余昭南仍然昏不醒,又過了一刻,他那臉上的肌忽然開始痙攣起來,神情痛苦至極。

  那中年道士看得心頭打顫,忍不住問道:“華公子,令友不要緊么?”

  這時,華云龍正以右掌輕撫余昭南的頂門“百匯”一手扶住余昭南的身子,同時默運真氣,在助余昭南導引藥力,聞言回眸搖一搖頭。

  中年道士眉頭打結,擔心地又道:“令友好似痛苦不堪,不要是那毒發作了?”

  華云龍微微一笑,道:“不是發作,是發散。道長放心,家母監制的‘清血丹’和‘拔毒散’效力頗大,能解百毒,敝友雖然為多種毒物所傷,那也是不妨事的。”

  中年道士顯然一驚,道:“什么?多種毒物所傷?”

  華云龍道:“敝友前的膚斑斕,那是毒蛇、毒蝎、毒蜘蛛、毒蜈蚣等等毒物同時咬傷的癥狀,不過眼下已不妨事了。”

  中年道士向余昭南瞥了一眼,但見他非僅痙攣不已,身軀且已微微顫抖起來,這等狀況,哪里像“不妨事”的樣子,他不信疑參半,道:“令友的痛苦好似有增無減呢!”

  華云龍截道:“痛苦是難免的。敝友毒氣攻心,原已失去知覺,倘若再耽誤個把時辰,那便無救了,如今敝友內服外浸,藥力行開,毒氣四下發散,知覺正在漸次恢復中,道長請看,敝友的膚,不是漸趨正常了么?”

  果然,余昭南身上的黑氣褪得很快,此刻已將全部褪盡,中年道士瞥目之下,心頭略略放寬一點。

  他信則信矣,眉頭反而皺得更緊,口齒啟動,一副言又止之狀。

  華云龍失笑道:“道長還不放心么?”

  中年道士搖頭道:“不,貧道放心了。貧道乃是…乃是…”

  一陣猶豫,終于勒起衣袖,將左臂伸到華云龍的眼前,接道:“華公子請看,貧道臂上的齒痕,是被一條澤斑斕的巨大蜈蚣咬了一口,敞觀共有二十七個弟子,人人都是一樣。”

  華云龍低頭一瞧,但見近腕之處,兩粒綠豆大的紅點并在一起,肌膚微微下陷,正是蜈蚣的齒痕,不覺怒形于,道:“怎么?全觀之人都被蜈蚣咬傷啦?”

  中年道士忿然道:“可不是…”

  話聲微頓,放下衣袖,接道:“三之前,那批異族人擄來令友,強行要在敝觀寄宿。

  貧道見到他們行為乖張,不肯接納,詎料那批人蠻橫得很,不但勒令敝觀供給食宿,并且強迫貧道召集全觀弟子,在那血紅色的丹鼎之中,捉了一條巨大蜈蚣,使那蜈蚣在每人臂上咬了一口,然后責令貧道等不得漏他們的行蹤,說道蜈蚣的劇毒已經滲入血內,不遵所命,他就不給解藥,等到七七四十九,毒一發,那就別無解救了。”

  華云龍暗暗切齒,忖道:房興的心腸好毒,這“清虛觀”的道士分明不是武林中人,居然也用這等卑鄙惡毒的手段脅迫他們。哼!華老二非毀掉你的“血鼎”不可。

  他心中暗自發恨,同時也已領悟中年道士的用意,乃在求取解毒的丹藥,于是將頭一點,朗地道:“那批人確是歹毒異常,不過區區蜈蚣之毒,一人一粒‘清血丹’便可消除,這種丹藥,在下玉瓶之中尚多,道長盡量取用便了。”

  中年道士神色一舒,道:“貧道正有求藥之意,既蒙公子慷慨允諾,貧道也就厚顏領謝了。”

  話落,朝華云龍深深打了個稽首。

  華云龍連忙揮手,道:“不敢言謝,不敢言謝,道長所賜更多,若非道長適時找到在下,敝友的性命定然兇多吉少…”

  言猶未了,忽聽余昭南長長吁了口氣,亢聲叫道:“悶死我也!”

  原來,就此一刻,余昭南大見好轉,全身的黑氣業已褪盡了。

  華云龍大吃一驚,急忙回首道:“昭南兄忍耐一點,你中毒極深,如不一次拔清,那將遺患無窮。”

  余昭南眼睛一睜,忽又咬牙了口氣,道:“原來是云龍兄,傳說你…你被‘九教’教主擄走,兄弟我…”

  華云龍截口接道:“詳情回頭再講,眼下消除余毒要緊,昭南兄倘能勉強運功,請速運功祛毒,小弟助你一臂之力。”

  他不等余昭南回答,徑自加緊運功,霎時,一股和煦的熱真氣,便由頂門“百匯

  源源輸入余昭南體內。

  余昭南口齒啟動,似講話,但見華云龍一意運功輸氣,神色端凝,頓了一頓,終于住口不語,眼睛一閉,默默地行起功來。

  那中年道士目光凝注,一忽兒瞧瞧華云龍,一忽兒瞧瞧余昭南,臉欽敬之,分不清究竟是感激華云龍許賜丹藥,抑是欽佩他小小年紀,竟有這樣深厚的內力。

  須臾,余昭南的氣機大見和順,臉色也漸漸紅潤煥發了,但那一缸水酒,此刻卻已變成渾黑之,可見余昭南所中之毒何等之深!

  不久,余毒盡除,兩人同時停止運功,余昭南縱身一躍,躍出了酒缸。

  但見華云龍朗朗一笑,道:“昭南兄,咱們自己兄弟,不用虛套了,若講虛套,你是為我而奔波,為我而中毒,我得先向你致謝才是。”

  余昭南確是有意致謝一番,聞言先是一怔,繼則敞聲大笑,道:“好好好!就這么說,你的心思總是比我敏捷。”

  華云龍微笑道:“昭南兄既然同意,那就沖洗穿衣吧!”

  余昭南低頭一看,不覺臉通紅,急急用清水沖洗一遍,奔到邊,穿上衣服。

  石室中的三人縱然都是男子,赤身體,確也不雅,他穿上衣服,臉上的紅仍未褪盡,回頭一瞥中年道士,遮羞似地道:“這位道長是…”

  中年老道連忙打個稽首,道:“貧道無塵,忝為本觀的觀主。”

  華云龍接道:“這里是‘清虛觀’的地下石室,昭南兄得免毒發而亡,無塵道長的功勞最大。”

  余昭南聞言之下,連忙向無塵道長深深一揖,道:“原來是‘清虛觀’觀主,在下余昭南,敬謝觀主救助之德。”

  “錯了,錯了,余公子千萬清楚,貧道乃是受阮紅玉姑娘之托,將公子藏在此處,然后找到了華公子,如此而已。著講恩德,那就愧煞貧道了。”

  華云龍一笑,接道:“道長過分謙遜了,就算是僅僅藏起昭南兄,倘若稍有不慎,那也是殺身之禍,這等功勞豈可抹煞不提?不過,咱們也不必將恩德掛在嘴上。來吧,咱們外間去談。”

  無塵道長無話可說,余昭南卻是腹疑云。

  他們三人到了外間落坐,余昭南迫不及待地先問華云龍被擄、險經過,以及如何得知他被房興等人所擄。

  華云龍擇其概要,一一說了。

  說罷過后,華云龍問道:“昭南兄所中之毒,可是那‘血鼎’中的毒物噬傷的么?”

  余昭南將頭一點,憤慨地道:“可不是么!他們那‘血鼎’之中,不下數十種毒物,每隔一個時辰,便換一種毒物在我前咬上一口,問我有關你的下落。這原是那位紅衣姑娘出的主意,想不到她是有心人,最后將我救出的仍然是她。”

  華云龍忽然起立道:“兩位寬坐片刻,我去毀掉那‘血鼎’再來。”

  余昭南先是一怔,繼而阻攔道:“慢來,慢來,此刻那房興追不到你,均已返回靜院了。兄弟從他們言談之中,得知他們另有一套‘血鼎奪魂大法’利害的緊,咱們得從長計議。”

  華云龍義形于道:“不須計議了。既稱‘血鼎奪魂大法’,諒必總是憑那‘血鼎’的毒物作祟,我去毀掉‘血鼎’,他們就無法作怪害人了。”

  余昭南說道:“慢一點,你不是說,那位紅衣姑娘有個紙團給你么?先瞧瞧那個紙團再作決定吧!”

  華云龍這才想起紙團揣在懷中尚未過目,于是微微一頓,取出紙團瞧去。

  但見那上面寫著:

  “字奉華公子云龍足下:

  洛一別,妾不幸遇上魔教中人,當時只因聞得彼等會談之中,對公子不利,因而一路躡蹤,冀能明白究竟,不料一時大意,竟為彼等所執,妾虛與委蛇,卻又為那邵奇煜所辱,此身此世,本已無顏再見公子…”

  看到這里,華云龍凜然一震,失聲叫道:“怎么?她失身啦?”

  須知華云龍縱然風,卻是個極重情義的人,阮紅玉為了探聽房興等人的企圖,不幸被執而受辱,事情因他而起,猝然得知,那是難怪他要震驚失聲了。

  余昭南聞言一驚,起立問道:“誰失身了?”

  華云龍始才警覺自己失態,忙將紙條向余昭南遞去,道:“就是那位紅衣姑娘,她被那文士裝束的邵奇煜折辱了。”

  余昭南訝然道:“紙上寫的么?咱們一起看吧!”

  他不接紙條,身子搶前一步,與華云龍并肩看去。

  無塵道士也湊了過來,只見下面繼續寫道:

  “…怎奈彼等圖謀者,乃圖武林之安危、尊府上下的存亡,妾只得忍辱茍生,腆顏隨行,意圖探索內情,再見公子一面。但望公子見諒者,見公子之心甚切,卻不知公子何處,迫不得已,只有鼓動房魔,對令友頻施毒刑…”

  余昭南看到此處,恍然忖道:“原來她意圖在此,這倒難怪她了。”

  繼續看去,紙上寫著:

  “…不過,妾已為令友服下解藥,解藥縱然不全,卻也聊勝于無,公子見到此信,盼能去找此無塵觀主,當會引你去見令友也。”

  最后沒有畫押,卻有一串密密麻麻的小圈,圈旁寫道:

  “臨書匆忙,不能暢所言,三后戌末時分,妾當在峴山之巔相候公子,俾以奉上不足之解藥,面告所知之一切,盼公子準時駕臨,切切!切切!”

  此信了了草草,最后一連串寫了四個“切”字,可知阮紅玉焦灼殷切之一斑。

  三人閱讀完畢,無塵道長首先一聲長嘆,道:“阮姑娘情意之濃,用心之苦,普天之下,怕是無出其右了。”

  可不是么?失身而侍敵,忍辱以隨行,明知余昭南乃是華云龍的朋友,卻不借落個殘酷的罵名,冀能獲悉華云龍的行蹤,如此作為,為的是見華云龍一面,將那不利的詳情面告心上人。在那字里行間,果然見不到“情愛”二字,但那深厚的情意,卻已呼之出、躍然紙上,怎不令人扼腕興嘆呢?

  華云龍癡癡呆呆,心中激動不已。

  余昭南大搖其頭,慨然說道:“這位阮姑娘太想不開了。”

  舉起手掌,在華云龍肩上輕輕一拍,接道:“云龍兄,阮姑娘好像存有自絕之念,三后,兄弟陪你同往峴山一行,我要懇切勸導她,失身受辱,并非自己所愿,何須愧對故人,自悲自苦。”

  華云龍喃喃自語道:“失身受辱…”

  驀然轉身,直往門外奔去。

  余昭南急起直追,大聲叫道:“云龍兄,你去哪里?”

  華云龍邊跑邊答道:“我去宰掉那邵奇煜,替阮姑娘報仇雪恨。”

  余昭南急喝道:“簡直胡鬧,女人縱然失身,也該從一而終,你不問阮姑娘的意向,怎可意氣用事,自作主張?”

  這話宛如當頭喝,華云龍聞言一怔,腳下不由緩了下來。

  余昭南縱身一躍,擋在他的面前,柔聲接道:“云龍兄,我比你癡長幾歲,你且聽我一言。”

  華云龍非是不顧事理的人,此刻心中亦覺過份沖動,有欠妥當,只見他歉然一笑,喟聲一嘆,道:“小弟情緒激動,倒叫昭南兄為我著急,有話但請吩咐,小弟洗耳恭聽。”

  余昭南執住他的雙手,沉靜地道:“客氣話也不必講,但望你仔細地想一想,阮姑娘忍辱負重,為了什么?”

  華云龍微一哦,道:“不瞞你講,阮姑娘對我一見投緣,她這般忍辱負重,是以‘情’字為先,耽心小弟的安危,怕小弟不明究競,為魔教中人所乘。”

  余昭南將頭一點,道:“這就是了,魔教中人若無利害的手段、龐大的陰謀,阮姑娘何須這般慎重,定要見你一面,當面相告?更何須故作不肯放松,藉機傳個紙團給你?”

  華云龍緩緩頷首道:“依你之見呢?”

  余昭南道:“兄弟并無高見,但覺不能輕舉妄動,阮姑娘的信中,曾經提到事關‘武林安危,尊府上下存亡’等語,房興等若無仗侍,阮姑娘理該不會危言聳聽,你若魯莽冒險從事,萬一涉險,那便后悔莫及,愧對阮姑娘的一番苦心了。”

  華云龍已經完全鎮靜下來,他機智過人,略一沉思,便知利害之所系,當真是魯莽不得,當下慨聲一嘆,道:“看來只有見到阮姑娘再作計議了。”

  余昭南道:“也不盡然,最低限度,魔教的企圖,咱們多少已經知道一點。”

  華云龍道:“這個小弟也曾想到,當年九曲掘寶之時,魔教教主東郭壽大敗虧輸,折在家父的手下,當時他曾經言道:“星宿派’的寶物由家父保管,十年百年之后,‘星宿派’若有人才出世,再來登門索取,如今事涉寒門,想必是死灰復燃,東郭教主自忖已足與家父對抗,此番東來,不外索寶復仇,以雪當年受挫之辱。”

  余昭南將頭一點,道:“想來定是如此,因之你更不能涉險…”

  華云龍微微一笑,接口道:“涉險我倒不怕,只是沒有涉險的必要。”

  余昭南也笑道:“明白就好,咱們且在此處再呆一會,房興找不到你我,想必也將離去了。”

  無塵道長站在一旁,久未開口,這時忽然接道:“如此最為妥當,貧道上去瞧他一瞧,順便為二位公子點吃食來。”

  余昭南回首笑道:“偏勞觀主了。”

  無塵道長頻頻搖手,道:“不算什么,不算什么。”

  口中在講,腳下并無移動的跡象。

  華云龍見了恍然大悟,連忙探手入懷,取出一只羊脂玉瓶,遞了過去,道:“玉瓶之中便是‘清血丹’,中毒之人服用一粒已足,道長順便帶去吧!”

  無塵道長接過玉瓶,稽首道:“多謝華公子厚賜…”

  華云龍揮手微笑道:“講過不許虛套的,道長請吧,用清水服便可。”

  無塵道長哈哈大笑,道:“華公子平易近人…”

  想到再謝便是饒舌,于是話聲一頓,打個稽首,轉身而去。

  余、華二人相顧莞爾,見到無塵道長的背影消失不見,始才轉過身子,攜手同行。

  不料他二人剛剛走到石室門首,忽聽無塵道長的聲音嘶叫道:“火!火!…”

  那聲音警恐已極,余、華二人不覺凜然一震,相顧愕然。

  頓了一下,又聽無塵道長搶天呼地,道:“你們…你…太狠了!”

  話聲已無倫次,可知“清虛觀”必有奇變。

  華云龍心頭狂跳,急聲道:“走!咱們看看去。”

  話聲甫出,人已轉身疾馳,直往地道入口處奔去。

  余昭南也隨后奔去,須臾登上臺階,躍出了地窖。

  “清虛觀”毀了!

  便此短短幾個時辰“清虛觀”毀在祝融之手,已成一片廢墟!

  正殿尚在燃燒,那熊熊烈火,宛如燃燒在余、華二人自己身上,他二人但覺血脈賁張,怒氣直沖云霄。

  一條人影在那灰燼中奔馳不歇,嘶喊不已!

  那人影正是“清虛觀”主。“清虛觀”毀于片刻之間,身為觀主的無塵道長失去了修道人特有的鎮靜,已經跡近瘋狂了。

  華云龍咬牙切齒,佇立了片刻,忽然揮手道:“走!先叫無塵道長定下神來再議。”

  他二人腳踏斷磚殘瓦,跨過一尚未燃盡的棟梁椽木,到處可見焦頭爛額,全身墨黑的尸體。

  那些尸體有的抱住跨窗,有的倒斃在地,有的作逃竄模樣,有的被在倒塌的磚瓦柱梁之下,僅出一個頭顱,或是一雙小腿,無疑都是“清虛觀”的全真,其狀之慘,當真令人心神俱顫,不忍卒睹。

  奔進正殿,華云龍高聲叫道:“道長!道長!你別竄,該當鎮定以當大事…”

  無塵道長聽得呼喚,猛然撲了過來,嘶聲叫道:“好賊子!道爺何處得罪了你?”

  猛一揮掌,一股剛猛的掌風急襲而至。

  華云龍身子一側,讓過掌風,右臂一探,抓住無塵道長的手腕,再次喝道:“定一定神!你這般悲傷逾恒,于事無…”

  “補”字猶未說出,突覺無塵道長手臂一振,居然震了他的手掌,緊接著右臂一揮,一掌橫切而至,朝他肩頭切下,口中厲聲道:“還我弟子命來!”

  這一掌勁風銳嘯,捷如閃電,華云龍大吃一驚,急忙腳下一點,避開八尺。

  恰在這時,余昭南隨后而至,無塵道長一掌落空,忽然向他撲去,聲俱厲的舉掌就劈,口中喝道:“賊子哪里逃?吃你道爺一掌。”

  他拳掌連揮,形同拼命,無疑是神智不清,已經難辨敵友了。

  華云龍佇立八尺以外,凝神而視,只見無塵道長須發俱張,目眥裂,目光赤紅如火,注定了余昭南的身形,嘶喊不已,揮掌不停,但他舉手投足之間,卻是另有尺度,一絲也不見紊亂,不像是個神經錯的人。

  他心中犯疑,不覺越發留神,瞧了一忽,終于被他瞧出了端倪。

  原來無塵道長也是身具武功的人,而且武功不弱,看去別具一格,功力尚在余昭南之上,已達一高手的境界。

  無塵道長為何不愿顯示身具武功,華云龍已經沒有時間去想,他此刻但愿從速讓這位觀主定下神來,因而微微一頓,隨即朗聲道:“昭南兄注意,無塵道長功力極高,但他急怒攻心,神智已,請你沉注氣,小弟從背后掩過來,咱們合力將他制住再說。”

  本來合余、華二人之力,要制住無塵道長倒也不難,難在不能傷人,而且無塵道長跡近瘋狂,但知拼命,不知閃避,假如疏神失手,那便有違初衷了。

  余昭南處身狂風暴雨一般的形勢之中,正感無塵道長何來這般剛猛的掌力,聽得華云龍招呼之聲,頓時恍然大悟,因之小心翼翼地見招拆招,遇式化式,全神貫注無塵道長的武功路數,一心一意與他游斗起來。

  果然,無塵道長有耳若聾,華云龍高聲呼喊,他竟恍若未聞,仍是怒吼不已,拳掌綿綿,一直向余昭南強攻不歇。

  華云龍目光如炬,悄悄掩了過去,覷準時機,屈指輕彈,閉住了無塵道長身側背后三處道,無塵道長身子一仆,向前倒了下去。

  余昭南倏伸雙臂,接住他的身子,吁了一口氣,道:“想不到這位道長也是武林中人,如非神智錯,兄弟顯然不是敵手。”

  華云龍道:“此刻不談這些,咱們搜他一搜,看看廢墟之中,可有未死之人?”

  余昭南舉目環顧,道:“我看不必搜,那是白費力氣,這一場大火,至少燒了一個時辰,倘有未死之人,早該聽到呻之聲。”

  華云龍想了一想,覺得也有道理,但是,目光所及,目創痍,一陣陣焦土氣味直沖鼻端,不覺恨恨地道:“這縱火之人太可惡了!后相遇,華老二定要將他凌遲處死。”

  余昭南道:“最好也用火烤,叫他嘗嘗身陷火窟的滋味,但不知縱火之人是誰?”

  華云龍恨聲說道:“那還有誰?定是房興的杰作。他追不到我,心中一發狠,恨上了‘清虛觀’的道士,因之放一把人,以心頭之憤。哼!這種人狼心狗肺,根本沒有人!”

  余昭南將頭一點,道:“嗯!夷狄之人,倒也罷了,最可恨是那為虎作悵,狐假虎威的邵奇煜。這種人數典忘祖,奴顏屈膝,一肚子的壞水,說不定放火的主意就是他出的。”

  華云龍頷首道:“極有可能,往后我們仔細查訪,若是他出的主意,自然不能放過他。”

  余昭南道:“那是當然。”

  低頭一瞥無塵道長,忽又抬目道:“這位觀主怎么辦?可要解開他的道?”

  華云龍向四下環顧一眼,道:“此處離城廓太近,大火一起,怕不驚動官府,咱們先行離開再議。”

  余昭南點一點頭,道:“說得有理,咱們這就走。”

  步子一邁,抱定無塵觀主領先向東南奔去。

  奔了一段,華云龍道:“這是小弟來時所走之路,咱們可是回金陵?”

  余昭南道:“正是奔向金陵,云龍兄意下如何?”

  華云龍道:“昭南兄可知峴山坐落何方?”

  余昭南道:“峴山在金陵之西,全椒之南,離全椒不過百十里地,咱們目下奔行的方向也是順路。怎么?云龍兄莫非想奔峴山,赴那阮姑娘之約?”

  華云龍道:“赴約還早呢,小弟是想,阮姑娘既然約定三后峴山見面,可知房興等人定是奔向峴山附近,咱們何妨也奔峴山,探探他們的行蹤。”

  余昭南恍然贊許道:“嗨!你的心思確實超人一等,前面有岔路,咱們這就奔向峴山。”

  他二人一路言談,腳下并未稍緩,奔了將近一個時辰,但見前面一座茂密樹林,華云龍一顧身側的余昭南,但見余昭南額角見汗,乃道:“昭南兄,咱們在前面林中暫歇一忽,順便問問無塵道長的底細。”

  余昭南回眸一笑,道:“也好,無塵道長偌大的身子,我也確實感到累了。”

  于是,兩人相顧大笑,腳下加勁,朝那密林趕去。

  那密林地當道路的轉角,兩人趕到密林邊緣,忽見面前一伙人影疾奔而來,雙方的人都是急急趕路,驀然相遇,不覺齊齊怔住。

  近面而來之人,共有十余人之多,蔡昌義與李博生赫然竟在其中,此外有駱振甫,有馬世杰,另有八九個疾服勁裝的漢子,人人都佩帶兵器,顯然是赴援而來,只因腳程較慢,直到此刻方到。

  這時雙方之人俱都喜不自勝,蔡昌義當先奔來,一手執著一人,拼命搖晃道:“華兄弟,我找得你好苦。”

  忽又轉面一顧余昭南,接道:“我知道,只要華兄弟適時趕到,昭南兄必定安然無恙,哈哈!我猜的不錯,昭南兄面紅光,必有收獲。”

  他左顧右盼,熱情洋溢,恨不得長有兩張嘴巴,頃刻便將心頭的喜悅說了出來。

  余、華二人同樣的暢無比,華云龍尚未開口,余昭南卻已瞇瞇笑道:“你知道我有什么收獲?”

  蔡昌義濃眉一揚,指一指無塵道長,道:“這不就是收獲么?嗨!你道我粗心大意,偌大一個道士也看不到?”

  原來他將無塵道長當成俘虜了。

  余昭南原是一時興起,故意逗逗他,此刻見他憨直如斯,一方面心有不忍,另方面也實在忍俊不,于是哈哈大笑,道:“不錯,不錯,咱們那邊談。”

  抓住他的手臂,就往密林中行去。

  華云龍暗暗捧腹,一面向駱振甫與馬世杰頷首致意,一面與李博生并肩同行,道:“為了小弟,惹得博生兄往來奔波,反正是知,我也不致謝了。”

  李博生微笑側頭道:“自己兄弟,原就用不著客套,這與你星夜趕赴鳳的情形是一樣的。”

  華云龍搖一搖頭,道:“那不一樣,昭南兄弟原是為了小弟而遇難,小弟趕往相援,那是責無旁貸的事。”

  李博生哈哈一笑,道:“責無旁貸與義不容辭又有什么分別?反正患難相助,疾病相扶,乃是朋友相處之道,倘若連這一點也做不到,那就不必相了。”

  華云龍無意與他辯駁,當即將頭一點,笑道:“博生兄有理,小弟講你不過。”

  言談之中,一行人到了密林深處。

  一個臉貌清癯的中年人走了過來,向余昭南抱拳作禮,道:“公子受驚了,區區兄弟功力不足,武功平常,未能善盡隨護之責,保護公子的安全,衷心至感…”

  余昭南舉手連搖,截口說道:“羅兄別講下去,我是有驚無險,賢昆仲星夜報訊,往來奔波,也已盡到朋友的義務,若是再講下去,我將如何自處呢?來,我為各位引介一下。”

  他將無塵道長平放于地,然后為華云龍一一引見。

  原來那些疾服勁裝的漢子,都曾受過余昭南的幫助,有的解囊濟困,有的治病療傷,有的作過門下的食客,那臉貌清癯的人,卻是駱振甫與馬世杰的結義兄長,姓羅名伯動,這次余昭南鳳遇難,隨行之人,便是以他為首。

  華云龍一一抱拳作禮,道過久仰,然后一顧蔡昌義,說道:“昌義兄,據說你坐鎮金陵,但我險歸來,卻是遍尋不獲,你到哪里去了?”

  蔡昌義嚷嚷道:“還說哩!你找我,我又何嘗不在找你,練了三天武功,再到你囚之處,你卻不翼而飛了。”

  華云龍不勝詫異,訝然問道:“怎么?你知道我被之處?”

  言下之意,有點不太相信,因為蔡昌義乃是子急躁,義薄云天的漢子,既然早知他被之處,斷無不出手救人之理,縱然變得聰明了,知道一個人力量單薄,不足成事,那也不會不聞不問,獨自跑去“練了三天武功”的。

  余昭南與李博生也不敢相信,兩人都是目神光,訝然地望著他。

  蔡昌義卻是一無所覺,仍舊話焉不忿地道:“當然羅!如若不然,我怎會快馬傳訊,找博生兄他們從速趕回。”

  李博生恍然而悟,道:“這樣講,你差人傳訊之時,尚不知華兄已經險羅?”

  蔡昌義道:“如非碰上振甫、世杰二兄,誰知道他已險?”

  華云龍接口說道:“這是差,那也不必去講了,眼下逸楓、頌平二兄身在何處?”

  李博生道:“昌義弟既然差人傳訊,眼下大概也回金陵了。”

  話聲一頓,倏又接道:“咱們坐下談,談談你與昭南兄險的經過。”

  蔡昌義也道:“對啦!那個道士究竟怎么回事?你們也說說清楚。”

  于是,大伙兒團團圍了一圈,席地而坐。

  華云龍險的經過平淡無奇,說不出個道理來,一提也就過去了,至于余昭南險一節,由于牽連到阮紅玉失身忍辱,余昭南身受毒刑“清虛觀”慘遭毀戮,‘星宿派’死灰復燃等等細節,因之處處扣人心弦,令人憤慨嗟嘆不已。

  蔡昌義最是聽不得這等心狠手辣之事,聽到無塵道長神經錯之處,義憤之氣陡然上涌,再也按捺不住,驀地一掌擊在地上,亢聲吼道:“好魔頭!我蔡昌義不將你碎尸萬段,誓不為人。”

  被他一吼,敘述之聲立時中斷,李博生坐在他的身邊,正容說道:“你別發氣,看情勢魔劫已興,你我閑不了,來多宰他幾個也就是了。”

  他語氣固然平穩,但那忿之,仍可從言詞之中捉摸出來。

  蔡昌義先是脯一,大有出言辯難之意,但眼珠一轉,忽又將頭一點,道:“嗯!魔劫已興,你說得不錯,前天晚上,我就見到‘玄冥教’的人與‘九教’教主竊竊私議…”

  提起“九教”主,華云龍不覺精神一振,接口問道:“你在哪里見到他們竊竊私議?”

  蔡昌義突然意興遄飛地揚一揚目,笑道:“就在你那被之處的前院啊!前天晚上,我見到的可多啦!”

  華云龍眉頭一皺,道:“你究竟見到些什么?何不爽快快地講?”

  蔡昌義道:“我當然要講,我問你,有一個姓高名泰的前輩,你可認得?”

  華云龍道:“可是一個身軀雄偉,氣派恢宏,卻又眉清目秀的人?”

  蔡昌義將頭一點,道:“正是,正是,年紀大概三十五六。”

  華云龍道:“我認得,那是周一狂周老前輩的傳人,武功是家祖與家父傳授的,我稱他叔父。怎么樣?你見過他了?”

  蔡昌義神采飛揚地道:“非但見過,還見他輕輕一掌,就將那‘九教’教主打回老家去了。哈哈!那氣派真是令人羨慕。”

  華云龍瞠目一怔,暗暗忖道:怎么回事?‘九教’教主死啦?高叔父的功力突飛猛進了么?

  他心中生疑,口中說道:“你講清楚一點,最好從頭講,免得把我糊涂了。”

  蔡昌義道:“這有什么糊涂的?就這么一掌嘛!”

  他左臂一掄,作了個掄臂出掌的架式,李博生的鼻梁險險遭殃。

  李博生向后一仰,伸手握住他的左腕,道:“不要比手劃足,你講‘九教’教主可是死啦?”

  蔡昌義訕訕然收回手臂,道:“沒有死,是回老家去了。”

  余昭南接口笑道:“我明白了,‘九教’教主被高大俠一掌擊傷,如今回老巢養傷去了,對么?”

  蔡昌義忙加解釋道:“你講對了一半,回老巢倒是不錯,但她并未受傷。”

  愈解釋愈令人不解“九教”主既未受傷,像她那樣雄心萬丈的人,怎會突然回到老巢去呢?

  華云龍眉頭一皺,道:“你這樣講,咱們愈聽愈迷糊,還是從頭講起吧!譬如‘九教’教主與‘玄冥教’的人議論些什么?我那高叔父又如何碰上‘九教’教主?‘九教’教主如何被我高叔父一掌打回老家去了?那時候他又身在何處?等等,一樁一樁慢慢地講。”

  蔡昌義先是一怔,但見眾人一個個瞪著眼睛瞧他,十幾雙眼睛全有惘之,因之無可奈何地道:“好吧!我從頭講。”

  他閉上眼睛,整理了一下思緒,然后說道:“前天晚上,我由鐘山之巔,練武回來,那時候約莫戌初時分,心想三不見,不知你境況如何?因之也未進城,便自沿著山麓西奔,到達你那囚之處。”目光移注華云龍,繼續說道:“你知道,那座莊院,三天前我已去過,那時你被人倒轉身子,吊在樹上。”

  華云龍何嘗知道,但他也不解釋,微道:“講下去吧!細節不必說。”

  蔡昌義才又接道:“我徑奔后面的獨院,不料樹上無人,院中也無燈光,當時,我以為你出了意外,心中一急,便想抓個人來問問,但我領教過他們的武功,知道他們一個個俱都不凡,故此我行動特別謹慎,小心翼翼地朝那前院掩去…”

  余昭南聽到這里,不覺暗暗失笑,忖道:你也知道小心謹慎么?這倒確是異數。

  心中在笑,口中催道:“講快一點,不重要的不必講。”

  蔡昌義瞪了他一眼,始才接道:“那前院大廳之上,燈火通明,從窗戶中望去,但見人頭攢動,竟然不下二十人之多。當時我心中想道:莫非正在詢問云龍弟么?這樣一想,我頓時熱血沸騰,忘了顧忌,腳下一點,就待沖向大廳…”

  忽聽馬世杰失聲叫道:“啊呀!那可行藏了。”

  蔡昌義道:“我都不急,你急什么?行藏若是,往后的事如何知道?”

  頓了一下,又自接道:“我有時子很急,那時卻心中一動,暗暗忖道:不對,若是正在詢問云龍弟,我這樣闖去,救得了人么?因之我強自鎮定,又復悄悄地掩了過去,爬上了一棵榆樹,俯身下視,朝那廳屋中望去。”

  李博生點一點頭,笑道:“不錯,中有細,若能隨時警惕,咱們也就完全放心了。”

  蔡昌義眼睛一瞪,道:“不要打岔。講到要緊關頭了。”

  李博生眉頭一揚,閉口不語。

  蔡昌義接道:“原來那廳屋之中,席開兩桌,乃在大宴賓客,其中一個紅臉白髯老者,獨踞客席的首位,‘九教’教主則在另一桌首位相陪,其余‘九’、‘玄冥’兩教的屬下,彼此穿而坐,情誼極為融洽,倒是不見云龍弟的影子。”

  華云龍道:“那紅臉白髯老者,是‘玄冥教’的教主么?”

  蔡昌義道:“不是,那是‘玄冥教’的總壇壇主,復姓端木,名字就不知道了。”

  華云龍道:“所謂‘竊竊私議’,那是宴會以后的事了。”

  蔡昌義道:“不,就在酒宴之間。”

  華云龍失笑道:“酒宴之間,怎么叫‘竊竊私議’呢?”

  蔡昌義道:“唉!竊竊私議是我講的。我藏身的榆樹距離大廳兩丈有余,又隔著一層窗戶,他們講話時高時低,我聽不清楚,在我來講,這不成‘竊竊私議’了么?”

  此話一出,大伙頓時哄然大笑起來。

  蔡昌義眉頭一蹙,沉聲喝道:“笑什么?這個不算好啦!難道他們閉門密談,商議那偷摸狗、為非作歹、傷天害理、制造殺劫的事,也不算‘竊竊私議’么?”

  眾人越發想笑,但因聽到“傷天害理,制造殺劫”幾個字,知道事涉機要,也許已有重大的發現,因之人人忍住笑聲,閉口不語。

  華云龍當自愿受縛,任憑梅素若將他倒吊起來,主要的原因,便是想要探聽“九

  與“玄冥”兩教如何勾結?如何對付他們華家,以及有關司馬長青夫婦被害的詳情。如今司馬家的血案固然不必全力追查,但那兩大教勾結的內情,卻仍一無所知,此刻聽蔡昌義這樣一講,他不覺心神一凜,急忙接道:“好啦!不必在字眼上推敲了。講下去,你聽到些什么?”

  蔡昌義眉頭一皺,道:“真要命,緊要關頭,他們就把聲音放低,偏偏聽不清楚。”

  華云龍道:“揀你聽到的講吧!”

  蔡昌義道:“總括起來,不外五點:第一:他們設法對付令尊。第二:他們曾提到‘玉鼎夫人’。第三…”

  華云龍又是一凜,道:“他們想對‘玉鼎夫人’怎樣?”

  蔡昌義道:“這是那端木壇主講的,他請‘九教’教主務必設法找到‘玉鼎夫人’,目的何在?我卻未曾聽到。”

  華云龍暗暗嘆一口氣,道:“好啦!請往下講。”

  蔡昌義道:“第三:“玄冥教’準備于六月六開壇,說什么要請‘九教’鼎力支持。”

  華云龍雙眉一聳,道:“這就是奇怪了,兩教既然相互勾結,‘玄冥教’開壇立派,‘九教’豈無默契,為何還要特別商議?這中間怕是另有陰謀了?”

  蔡昌義道:“是否另有陰謀,我不知道,我聽到的就是這些。”

  華云龍微一凝思,道:“你可知道,‘玄冥教’的總壇設在哪里?”

  蔡昌義想了一想,道:“好像是西蒙山城。”

  華云龍道:“哪里有個‘西蒙山城’?”

  李博生接口說道:“沒聽說有個‘西蒙山城’,恐怕是‘沂蒙山區’之誤。”

  蔡昌義眨眨眼睛,忽然叫道:“對啦!沂蒙山區,沂蒙山區的黃牛坪。”

  李博生微微一笑,道:“恐伯又聽錯了,我到過泰安、萊蕪、新泰、蒙一帶,由泰安折向東南,經徂徠山而至蒙山主脈,靠近新泰附近,倒是有一個地名叫做‘放牛坪’…”

  蔡昌義又道:“你到過沂山么?”

  李博生搖一搖頭,道:“沒有。”

  蔡昌義道:“這不結了么?蒙山有個‘放牛坪’,怎見得沂山沒有一個‘黃牛坪’?怎見得是我聽錯了?”

  余昭南朗聲一笑,道:“好啦!好啦!不要爭啦!‘放牛坪’與‘黃牛坪’不過一字之差,只要是沂蒙山區,將來不怕找不到。昌義弟,你講第四。”

  蔡昌義神情一愕,道:“我將替誰死?”

  余昭南失笑道:“第四點啊!誰說‘替死’了?”

  蔡昌義臉上一紅,訕訕然道:“我又聽錯了。”

  華云龍不覺莞爾,揮手作勢道:“不要緊,你請講下去。”

  蔡昌義乃道:“這第四點,可是正對你的,你爾后的行動,可要特別小心一點。”

  華云龍暗吃一驚,道:“怎么說?”

  蔡昌義道:“他們談你談得最多也最久,總之要設法將你擄去。”

  華云龍口問道:“可是那梅素若的主意?”

  蔡昌義道:“不是,那天晚上,姓梅的女子神情淡漠,一直沒有開口。”

  華云龍訝然道:“那是誰的主意?‘九教’教主么?”

  蔡昌義搖一搖頭,道:“據那端木壇主說,乃是他們教主的主意,要請‘九教’教主通力合作。”

  華云龍越發訝然道:“什么道理啊?我是無名小卒,‘玄冥教’教主為何這般重視我?”

  蔡昌義道:“你目前固然還是無名小卒,但咱們總要創一番事業,‘九’、玄冥’兩教難免興風作,咱們準備擁護你來領導,好好給他們一點教訓,那時候,你就不是無名小卒了。”

  余昭南接口說道:“不錯,咱們這一代總該有個領導人,這個人你最合適。”

  李博生道:“如果‘玄冥教’的總壇確實設在沂蒙山區,那么,咱們這一代的形勢就與上一代差不多。上一代一教、一會、一幫鼎足而三,俠義道的領袖是令尊。咱們這一代,西方有‘星宿派’的魔教作怪,南方有‘九教’盤踞,沂蒙山區再創一個‘玄冥教’,那也是鼎足而三,由你來領袖咱們年青的一代,可說最恰當也沒有了。”

  這三人異口同聲的講,華云龍內心確是激動不已,但他并非狂妄自大的人,此刻的心思也未放在領袖群倫上面,因之訕訕然道:“三位兄長太抬舉我了,我自忖德鮮能薄,不足以擔當重任,況且這也是想像中的事。那‘玄冥教’教主這般重視我,自然與我的武功、才能、意向等無關,其中的道理,令人莫測高深,三位兄長還得先幫我想它一想才是。”

  蔡昌義道:“不必想,反正與令尊令堂有關就是。”

  華云龍道:“怎見得呢?”

  蔡昌義道:“令尊是俠義道的偶像啊!令堂是‘天子劍’的夫人啊!他們要稱霸江湖,為非作歹,有令尊令堂從中作梗,能夠暢所為么?”

  華云龍暗暗忖道:這倒也有道理,看來仍是將我作為人質,要挾爹爹和母親。

  他這樣一想,當即不再深究,乃道:“家父家母豈是受人要挾的人?他們若是這樣想,心思可是白費了。這且不談,你說第五點。”

  蔡昌義一邊尋思,一邊喃喃道:“第五…第五…”

  頭臉一抬,忽然叫道:“沒有了。”

  華云龍微微一怔,李博生接口道:“你不是說,‘總括起來,不外五點’么?”

  蔡昌義道:“零狗碎,那不能算。”

  余昭南道:“什么零狗碎?講出來參考參考也是好的。”

  蔡昌義道:“沒有參考的價值。”

  華云龍微微一笑,道:“你說他們閉門密談,商談為非作歹,制造殺劫的事,但我聽到現在,尚未聽見一點較為具體的事實,這是什么道理?”

  蔡昌義眉頭一皺道:“事實如此嘛!聽到的我都講了,若有未講的,那也不過幾個人的姓名而已,還有什么道理不道理。”

  華云龍道:“什么人的姓名呢?”

  蔡昌義道:“什么刑紂啦!任玄啦!慈云頭陀啦!天乙老道啦!黃山瞿天浩啦!他們提過的姓名不可勝計,講得又復時斷時續,我一時也記不清楚,縱然記得清楚,也辨別不出對是不對。這些怎能歸結成一點,叫我講出一個道理來?”

  他認為沒有道理,認為是零狗碎的事,所以不講,殊不知這些人的姓名,聽到華云龍的耳中,華云龍卻是心神俱震,暗暗忖道:這就是陰謀了,他們提到這些人的姓名,諒來不是蓄意籠絡,定是計劃暗殺,就像殺害司馬叔爺一樣,不然的話,這些人歸隱的歸隱,失蹤的失蹤,提他作甚?

  不過,這是他心中猜想,表面卻未震驚的神色。

  他頓了一下,覺得事無佐證,還是不要說出為是,免得徒人意。

  于是,華云龍展顏笑道:“這就講來,所謂‘竊竊私議’之事,也就是這么多了,是么?”

  蔡昌義道:“我是歸納起來講的,其實他們邊談邊飲,直到午夜才散席。”

  華云龍道:“散席以后呢?”

  蔡昌義意興闌珊地道:“走啦!”

  華云龍微微一笑,道:“我知道,散席以后,‘玄冥教’的人定是走啦!”

  蔡昌義一愕,道:“怪事!你怎么知道的?”

  華云龍笑道:“這還不簡單么?我那高叔父大概不久也就到了,‘玄冥教’的人設若在場,那該是一場大戰,‘九教’教主便不致于回老家去了。”

  蔡昌義一掌拍在腿上,高聲叫道:“有道理,你聽我講。”

  他興致來了,未容華云龍開口,搶著說道:“酒宴過后,‘玄冥教’的人告辭而去,‘九教’教主好像心事重重,遣散了部屬,獨自一人在那庭院之中躑躅不已,我便趁此機會轉了一圈,搜查你的影子,等我再回前院,‘九教’教主的面前卻已多了一人,那人便是你那姓高的叔父。嗨!你那高叔父好一副威嚴而又和煦的相貌。”

  華云龍暗暗笑道:“你還沒有見過我爹哩!”

  心中暗笑,口中說道:“我那高叔父為何半夜去找‘九教’教主?”

  蔡昌義眉頭一揚,道:“找你啊!”話聲一頓,倏又接道:“‘九教’教主的氣派倒也不小,等我回至原處,只見她寒著臉孔,冷冷喝道:“閣下何人?為何夜闖民宅?’你那高叔父干脆得很,朗聲答道:“高泰,來向教主討個人情。’哈哈!這兩句話答得妙極,我蔡昌義恐伯一輩子也學不像。”

  華云龍唯恐他岔開話題,連忙接道:“后來怎樣?‘九教’教主如何回答?”

  蔡昌義道:“‘九教’教主先是一怔,接著冷聲一哼道:“名不見經傳,向我討個什么人情?’你那高叔父確實是干脆得很,他答道:“在下固然名不見經傳,華天虹之名教主當不陌生吧?我來向教主討還他的公子。’他這樣一講,不但‘九教’教主當場怔住,便連我也怔住了。”

  華云龍道:“難怪她要發怔,那時我已走了,但不知她怎么說?”

  蔡昌義道:“她怔了半晌,乃道:“叫華天虹自己來。’你那高叔父更妙,他也不回答,抬臂一掄,輕輕向左揮去,我正感不解,忽聽‘九教’教主駭然叫道:“[困獸之斗]!你是華天虹的什么人?’你那高叔父道:“不錯,當年叫[困獸之斗],如今是[孤云神掌],不知可能代表華天虹否?’他這里話聲剛落,只聽‘嘩啦啦’一聲巨響,左側那株高逾五丈的榆樹,已經貼地折斷,倒在庭院之中了。”

  他頓了一下,然后接道:“‘九教’教主倒也干脆,冷聲說道:“不管你是什么神掌,武功必然傳自華天虹,你來討還他的兒子,倒也名正言順,但我有一句話,怕你不肯相信。’你那高叔父道:“你是一教之主,只要你講,在下全信。”‘九教’教主道:“傍晚時分,華云龍已經不告而去,你信么?’若說不告而去,誰能相信?當時我便在暗中罵她‘鬼話連篇’,不料你那高叔父楞了一下,卻是抱拳一拱,說了一聲‘打擾了。’隨即轉身而去。”

  余昭南接口問道:“就因高大俠一掌折斷一棵榆樹,‘九教’教主便回老巢去了么?”

  蔡昌義道:“當然不那么簡單。高大俠的氣派,我是萬分心折,但那‘九教’教主卻是怒臆,見到高大俠轉身便走,當即冷冷一哼道:“要來就來,要去就去,你太目中無人了。’高大俠聞言之下,頓時止步道:“教主可是心中不忿,想要指點在下幾手武功么?’那‘九教’教主冷然道:“你且接我一掌,再走不遲。’高大俠坦然說道:“在下候教。’于是,兩人便換了一掌…”

  余昭南急聲問道:“結果如何?”

  蔡昌義道:“我是看不出來,但他二人掌風相接,高大俠退出半步,‘九教’教主搖幌了半晌始才站穩。等她站穩,高大俠早已道過‘承教’,飄然離去了。”

  余昭南道:“這么說,‘九教’教主并未落敗啊?”

  蔡昌義道:“我也不知道,但等高大俠離去以后,‘九教’教主忽然喃喃說了兩句‘老了!老了!’然后又在庭院之中躑躅起來。”

  余昭南追究底地道:“那也不能斷定‘九教’教主回老巢去了啊?”

  蔡昌義道:“話是不錯,還有下文哩!”

  他頓了一下,始才接道:“‘九教’教主一邊躑躅,一邊思慮,半晌過后,突然步向大廳,傳來了堂主以上的徒眾,當即宣布將那教主之位,傳給‘幽冥殿主’梅素若,她自己便將克南歸。至于其中的細節,那也不必細述了。”

  余昭南聽他作了結尾,乃道:“嗯!這也算得‘一掌將她打回老家去’,不過…”

  蔡昌義濃眉一皺,道:“還有什么‘不過’?”

  余昭南目光一抬,道:“這似乎談不上‘魔劫已興’四個字。一般講來,老魔功力深厚,心腸比較狠毒,小魔接任,無論功力與手段,總該比老魔稍遜一籌,以咱們的立場而言,那該是一個喜訊。”

  蔡昌義眼睛一瞪,道:“喜訊?你道梅素若是位溫柔多情,心地慈善的閨閣千金么?你問華兄弟,那女子該有多冷?有多狠?談到武功,恐怕華老弟也不是她的敵手哩!”

  余昭南凜然一驚,不覺目瞪口呆,答不上話來。

  華云龍聽說梅素若接掌了“九教”心中五味翻騰,也不知是苦、是甜、是酸、是辣,總之惘惘悵悵,怎樣也不是滋味。

  他情煩躁,不愿多想,因之找個借口,道:“昌義兄,這事不談了,可有干糧飲水么?”

  蔡昌義子憨直,語氣不對,便要斗嘴,但卻是過眼煙云,來得快也散得快,一有事情打岔,頓時也就煙消云散了。

  他對華云龍關心得很,聽說他要干糧飲水,當即嚷嚷道:“喂!哪一位有水有干糧?遞兩份過來。”

  馬世杰聞言之下,立刻送了兩份水、糧來。

  華云龍接過水、糧,遞了一份給余昭南,兩人默默的吃喝,心頭同樣沉重得很。

  場中頓時沉寂下來,那風吹樹葉的“簌簌”之聲,就如同利箭穿云的聲音一樣,變成了“嗖嗖”震耳之音,刺得人心驚跳,坐立不安。

  片刻過后,蔡昌義終于耐不住沉寂,站起身來團團轉。

  轉了一忽,一目瞥見躺在地上的無塵道長,于是陡然止步,亢聲叫道:“喂!這位道長的道可以解開了么?”

  這一刻,大伙兒全神貫注地聽蔡昌義講那“九教”主的事,無塵道長昏睡在地,竟然全都忽略了,蔡昌義這樣一叫,華云龍第一個驚覺過來,急忙應道:“我來,我來。”

  丟下水、糧,起身走了過去。

  余昭南也驚覺了,目光一抬,道:“可要兄弟幫忙么?”

  華云龍道:“請你留神一點,他若是神智未復,就點他的‘黑甜’。”

  余昭南將頭一點,華云龍立即凝神運功,屈指輕彈,解開了他的道。

  無塵道長道一解,兩只眼睛骨溜溜瞧了一陣,忽然身而起,訝然問道:“這…這是哪里?”

  余昭南連忙接道:“道長鎮靜一點,這里離鳳約莫四十余里,將近紅心鋪了。”

  無塵道長四下瞧,口中說道:“我…我…”

  目光一凝,突然叫道:“我想起來了,天啊!我的道觀…”

  華云龍靜靜地道:“貴觀已毀。道長,你是修真之士,應該想開一點。”

  無塵道長起立跌足,道:“可是…可是…二十七條人命啊!那全是貧道的弟子。”

  講到二十七條人命時,雙目之中,已是淚珠滾滾,簌簌不停了。

  眾人都曾聽過火毀道觀的事,此刻再見無塵道長悲傷逾恒的模樣,無不心頭發酸,眼眶發澀,幾乎忍不住一掬同情之淚。

  蔡昌義乃是鐵打的心腸,越煎越硬,但他最見不得旁人流淚,因之亢聲道:“不要哭啦!殺人償命,欠債還錢,燒死你的弟子,你就挖他的心肝;毀你的道觀,你就拆他的巢,以眼還眼,以牙還牙,才是丈夫的行徑。難道你昂藏七尺之軀,穿上了道袍,就僅知道啼哭嘶喊了么?”

  華云龍接口說道:“說得也是。道長的基業已毀,目下身體第一要緊,其次該是如何節哀順變,化悲憤為力量,代你的門人報仇。倘若一味悲傷,苦壞了身子,你那些屈死的門人,可就死難瞑目了。”

  只聽無塵道長喃喃自語道:“死難瞑目…死難瞑目…”

  余昭南聽他頻頻念著這一句話,知道他心思有些活動了,因之心念一轉,乃道:“道長,在下受過你的恩惠,你若有意為你的弟子報仇,縱然赴湯蹈火,在下也要助你一臂之力,你意下如何?”

  這時,無塵道長眼眶之內,淚珠仍然未干,但那淚珠盈盈的雙目之中,卻已迸發了另外一種神光,顯示出內心的意志已經漸趨堅強了。

  華云龍適時又道:“你仔細考慮一下。不過。依在下的看法,同門弟子如同親生的骨,無故慘死,這仇是要報的。你若決定報仇,在下的好友,全都會助你一臂之力。”

  這話一落,無塵道長的眼神大放異彩,頓了一下,只見他抬起衣袖,拭去眼中淚珠,然后目光一垂,瞑目打了一個稽首。

  他那稽首沒有對象,但身子一,卻向華云龍道:“貧道受教了。”

  眼神一轉,又向眾人環視一匝,接道:“各位,貧道自幼出家,但也是有血有之人,今之盛情,貧道不敢虛言報答,但也自知振奮了。倘若有緣,前途再見。”

  步子一邁,袍袖拂動,便向林外走去。

  華云龍手臂一探,一把抓住他的衣袖,急聲道:“道長哪里去?”

  無塵道長止步道:“‘星宿派’毀去貧道的道觀,貧道去拆他的海心山。”

  華云龍道:“你…一個人怎么行?”

  無塵道長漠然道:“華公子只當貧道是個無用的全真么?”

  華云龍道:“在下知道道長是個寄身道觀的武林奇士。”

  無塵道長淡淡一笑道:“公子錯了,貧道的恩師,乃是當年的‘通天教’教主,十足的魔頭。”

  此言一出,在場之人俱都目瞪口呆,作聲不得。

  無塵道長忽又接道:“各位放心,天乙子的門下,此后再無魔了。”

  華云龍好不別扭,他無話可講,只得拉住無塵道長,再不放手。

  無塵道長道:“貧道當年見過令尊一面,公子的性格如同令尊,貧道受益良多。”

  他指的乃是華家父子的仁心與義氣。

  怎奈華云龍固執得很,只聽他亢聲叫道:“不管啦!任你舌粲蓮花,今也不讓你孤身涉險。”

  無塵道長道:“能然如此,貧道得罪了。”

  掄臂一掌,便朝華云龍前擊去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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